泛大陆 第一卷 盗贼与树人 第一章 拍卖会

　　拉泽尔的一生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值得被称为美好的事物，他站在破烂茅草屋门口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家，总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人。
　　他决心成为一位盗贼，他既然没有资格获得，那就偷窃，偷窃那些美好，哪怕只是虚假的不属于他的。
　　人的一生总要遇到什么改变一生的事情，拉泽尔踏上这条路时总以为那个瞬间是站在家门口准备离开，混在肮脏的世界里，做着最低贱鄙夷的职业。
　　可他想不到，那只是命运为他写下转折的铺垫。

　　他坐在酒馆的一旁角落充满着油污的桌旁，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喝酒畅谈，而是独自缩在角落喝着茶水。冒险者公会里向来都是这个景象，柏洛城的穷酸味从冒险者公会一路弥漫，直到上城区与下城区的关隘面前才停下。
　　公会靓丽的前台小姐还在为其他冒险者做着任务奖励的发放和接取，羽毛笔在泛黄的记录本上飞快地书写着，字迹工整，她微笑着从其他人手上接过任务要求的标志物品，叫来些许杂役，做好任务道具的清点。
　　拉泽尔没有什么可以提交的任务，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承接的任务，没有丝毫魔法天赋和战斗天赋的他，在如此瑰丽庞大的神话世界里，像是路边爬行的老狗，连奔跑都做不到。
　　但他作为盗贼毫无疑问是优秀的，没人知道他，没人在乎他，也没人会怀疑他。
　　公会挂了一块巨大的木牌在前台小姐的旁边，木牌刚刚翻新过，上面还充斥着刺鼻的油漆味，看不出什么新花样，倒是黑底白字写着“科罗尔商会拍卖大会将于七月二十三日举行。”
　　那伙正在领取奖赏的冒险者队伍们从前台小姐手里掂量着刚刚拿到的一小袋子银币，看上去颇为丰厚，在下城区漏财本应该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可无数道灼热的阳光里，他们却安然无恙地领走那袋子银币，堂而皇之地准备从大门走出去。
　　没有人想要动手，包括拉泽尔在内，他们注视着那伙冒险者离开，眼神里充满着贪婪，理智却阻止着他们行动。那伙冒险者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想法，而是象征性地巡视过整个在场的冒险者，似乎在寻找什么，可一番搜寻下来却什么收获也没有。
　　在他们悻悻离开时，拉泽尔抬起了头。
　　住宿的费用和吃饭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光靠偷窃很难养活自己，更何况前些日子来了个大人物，对于下城区的一些犯罪违法行为抓得相当严格，一旦失败，在监牢里的日子可不是很好受。
　　他看上了科罗尔商会的拍卖大会。
　　人贪婪的欲望是无限的，但拉泽尔很清晰地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他不需要偷走什么拍卖品，那样太明显了，而且极其容易被商会记恨和抓住，科罗尔商会的那群大人物，手段可比政府的那群人更加可怕。
　　他要的，只是在喊出成千上万价的买家手里，偷偷拿走那不起眼的几枚金币，只需要几枚，他未来一年的时间，都可以过上潇洒自在的生活。
　　商会那些大人物的勾心斗角他丝毫不关心，只要能填饱肚子，其他的稍后再论。他喝了口免费的茶水，远远地看那伙冒险者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羡慕。
　　他去前台小姐面前，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任务的牌子放在她面前，也不在乎是否会被歧视，那些找寻丢失的小猫小狗的任务在其他冒险者眼里如同儿戏般可笑，可对拉泽尔来说，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讨伐，探索，对他的能力来说，是致命的危险。
　　前台小姐的专业精神值得拉泽尔学习，她应该摆出一幅不屑的表情，或者是鄙夷，拉泽尔想，她应该很擅长隐藏情绪，不然怎么会温和地替他完成任务承接的章程。
　　任务的报酬总共还不到半枚银币，接任务的人穷，发布任务的人更穷。那柏洛城压制不住的穷酸味无时无刻在追赶着在此生活的每一位人。
　　又或者是其他种族，虽然拉泽尔没什么见过。
　　他听说上城区的那群该死的有钱的老爷会高价买来一些兽人或者是树人作为奴仆，只需简简单单的奴隶刻印，就可以轻松使唤寿命远超于人类的其他种族。
　　端茶送水，出生入死。
　　拉泽尔前些日子还在关隘附近见到过有他两个高，手臂比他腰围还大的兽人，威猛地站在那位富家公子爷旁边，就像是狮子被驯服成猫咪一样。
　　“其实，还有其他一件小任务可以承接，目前还没有挂在宣传牌上。”
　　前台小姐的声音格外地悦耳，可拉泽尔只是疑惑地皱了皱眉头，他本能地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会比较棘手。没有什么肥差能落到他的手上，能找上门的除了催债就只剩下死神。
　　拉泽尔秉持着听听也无妨的态度，点了点头。
　　“拍卖会那边需要几个帮忙抬拍卖品的杂役，本来是打算让自家商会的人做，但前些日子在森林那边被野狼群袭击，现在有些人手不足，你有兴趣吗？”
　　她全程说话没有尝试去看拉泽尔的眼神，似乎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也不在乎拉泽尔是否承接。这的确是普普通通的杂役任务，那些心高气傲地冒险者自然没有人愿意承接，只有像拉泽尔这种连找寻丢失的猫狗任务都愿意承接的底层冒险者才会有一些兴趣。
　　商会的任务报酬向来丰厚，这是一个相对而言的肥差。天上或许真的掉下了馅饼，正正好好地砸在了拉泽尔的头上，无限接近于拍卖品，他就有无穷多的机会在交接拍卖款项时顺手拿走一些属于他的小费。
　　可好事不会莫名其妙地找上自己，没有女神加护，运气这种事情向来就是玄之又玄。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愿意承接。”
　　前台小姐甚至没有把任务木牌拿出来给拉泽尔看，只是用羽毛笔在泛黄的记录本上写下他的名字。任务就简简单单地被承接下来。
　　“今天是七月二十一日，明天先去科罗尔商会后门那边报道，拿着这个，就说是克罗琳介绍的，他们会领你进去。”
　　克罗琳，拉泽尔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克罗琳将一个标记的木牌转交给拉泽尔。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敏锐的洞察力让拉泽尔看到这样的木牌在克罗琳的抽屉里，还有三块。
　　科罗尔商会前段时间的被袭击看来确实有些受伤惨重，不然也不会打算来冒险者公会发布任务。
　　那些大人物们在四处逃窜时会不会也像拉泽尔自己一样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呢？拉泽尔觉得那个画面实在是有些滑稽，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们，像是路边野狗一样爬行躲避野狼群，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他的脸上也多了些笑意，“谢谢。”
　　克罗琳这才抬起头微微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头。
　　拉泽尔走出冒险者公会，公会外的阳光似乎明媚许多，他有着许多任务要做，路边顺手还要物色一下猎物，赚一些任务之外的外快。
　　这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职业，但拉泽尔却习以为常。
　　柏洛城算不上什么大都市，比起拉提亚尔王国的都城来说，柏洛城最多只有它五分之一不到的大小，而且绝大部分的发达地区，都在上城区，下城区就像是一个附带的附庸品。
　　听其他老人说过，早些年的柏洛城是只有上城区没有所谓的下城区，只是后来找发财的机会的人多了，魔法师也陆续驻扎进上城区后，随之而来吸引的人就建立了与上城区的繁荣富贵毫无关联的下城区。
　　柏洛城风光的时候确实是不输其他城市，有一件事在去年还闹得沸沸扬扬，拉提亚尔王国的公主从都城偷偷跑出来，一路跑到柏洛城，在柏洛城敦尔莱特侯爵家住了小半个月，最后被王都的军队护送着带回去。
　　坊间的传言一直都是阿尔奇德亚力侯爵的女儿与公主关系很好，所以公主才悄悄跑到柏洛城来，这也侧面印证了作为公主的管教有多么严格，逼得她要离家出走。
　　拉泽尔则是觉得，公主跑到柏洛城来，多半是因为，她听说过最偏远的城市，就是柏洛城。尤其是在接触到许多大人物在下城区布施的时候大把大把不在乎地撒钱，比自己偷窃还要来得快时，他更加坚信这一点。
　　那天公主被护送出城的画面估计很多人都印象深刻，高贵的三头地龙在马车前等待那个无理取闹的公主走上去，其他几个华丽盔甲的高级将领像是哄小孩一样哄着公主，最后她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去。
　　而在地龙不远处是孤零零地站着的侯爵和他懂事的女儿，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
　　拉泽尔心想，公主真漂亮啊。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手指上还有闪耀着光芒的红宝石戒指，听说是她的宫廷魔法老师给她的护身道具，就是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她的一件衣服换算成钱财，恐怕能够拉泽尔生活好几个年头。她只是站在马车前无理取闹的撒娇，却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这就是出身带来的优势。
　　这是一种无法触及的美好，拉雅公主。
　　她只需要随便乱跑，不需要担心危险和金钱，王国到处各地都会有人庇护她，供给给她拉泽尔这辈子都无法得到的钱财，随后呵护她，仿佛她才是主人，自己只是个奴仆。
　　世间的好事全被她给霸占，可偏偏她本身就是女神偏爱的子民，她身上哪怕不懂魔法的人也能看到层层递进的加护，就像是牢不可破的城墙，无人可以撼动。
　　拉泽尔只能掰着指头过日子，时不时还得重新办老本行，即便别人再怎么唾弃和指责偷盗，但拉泽尔还是需要去做，这是他生活的基本，失去，便无法活下去。
　　他走在下城区年久失修的道路上，绕过七拐八拐的小巷，最后走入一间只有一居室大小，连一张值得被称为床都没有房间，角落的茅草就是他今晚将要度过时间的地方。
　　拉泽尔站在空荡荡但局促逼仄的房间里，有些时候也会怀念起过去，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家和什么也没有的村子。柏洛城在某些时候，是丰满充足的，它会用无用的不可名状的忙碌挤满每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候，它又是空旷的，它会用麻木和孤独将你的世界无限制地放大，直到找不到自己。
　　他躺在茅草上，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明天他要去给科罗尔商会的人打杂，兴许能看见些有钱人，表现地好一点就能从他们手里拿到些奖赏，要是不给，拉泽尔也能想想办法从他们身上拿到，总归也算是奖赏，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奖赏。
　　就是不知道会有什么拍卖品，早些月倒也见识过，无非是一些字画和奴仆，奇珍异兽，没什么值得震撼的事物贩卖。不过这一次科罗尔商会的声势比起之前要大上许多，宣传也格外卖力，拉泽尔到处打听也只是知道好像在拍卖会上会卖出魔法卷轴类似的东西。
　　他也没什么概念。
　　魔法是只有贵族才能学习的东西，这是早就在柏洛城传开的事情。没有普通家庭能够支付得起一根入门级魔杖的费用，更别说魔药学的材料，那更是天文数字。天赋是最无用的东西，最多也只能加入教会，看看有没有主教大发慈悲，让女神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
　　但魔法卷轴，说是不需要大量的魔力，只需要简单地催动，稍微懂一点点学习过一小部分魔法理论课的人都能够使用魔法的道具，想来也不会便宜。
　　要是魔法的等级越高，卷轴卖得就越贵。拉泽尔想，那世界上最富有的应该就是魔法卷轴的制作师了，有不尽其数的钱。但看上去好像没那么简单，不然拉提亚尔和雅克莫桑王国也不会发起战争。
　　上个月还说拉提亚尔请了一位魔法师在战场上吟诵半个小时的咒语发动了恐怖的魔法，几乎摧毁了雅克莫桑的军队。
　　不过这些事情里柏洛城很远，远到像是另外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