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馆的人鱼公主 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泡沫

  “老刘你别笑了,也不怕把你那条腿又笑断了。”
  “什么意思?”兰惜月的声音又从电话那头响起。
  我理所当然地回应,“我在医院看望朋友,他腿摔断了,在和他聊天呢。”
  兰惜月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小会,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你真是个混蛋。”她有些气鼓鼓地回答我,我还正想说点好话哄一哄小孩子脾性的兰惜月,但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过了几分钟又给我发消息让我把医院的地址发给她,我也算是真怕了这小恶魔,只好听她的乖乖照她说的做。她就是这样的性格,那年过年,也是硬拉着我让我带着她去找那个卖糖葫芦的流动摊贩,说她今天早上刚出门就遇见过,这个时间也肯定在外面。
  我都不知道她的逻辑是怎么构造的,广州再怎么地大人多,也不可能有第三个过年不和家人团聚倔强地跑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卖糖葫芦。
  我陪着她从天河骑车到越秀又到白云,父母找到她时,我已经累坏有些喘不上气,她也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嘴硬地说着那个糖葫芦的摊贩真的在附近。
  我也能没有太多力气反驳她,只是哦哦嗯啊。
  她甚至在她父母接她的时候还固执地想让他们陪着去找那个糖葫芦摊贩,被我好说歹说劝阻。上车的时候兰惜月问我,“你不回去吃年夜饭吗?”
  我撒了个小谎,“我父母在这边过年呢,都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要不是陪你我早走了。”
  我拿着那根本就没有一个通话记录的手机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她绝对看不清里面的内容。我笑着说,“叔叔阿姨都等急了,上车吧,我再逛会回去了。”
  她狐疑地看着我,巧合的是,正好爷爷给我打来电话,机缘巧合正好瞒过兰惜月。她父母本想带我一程,但被我谢绝,我只是没心没肺地朝兰惜月挥手然后转身去找附近的共享自行车。
  那天我记得自己挂断和爷爷解释的电话后,一个人走了两千米找到一两共享自行车,骑了快四十分钟才勉强骑回学校。
  幸运的是,放假期间的宿舍没有宵禁。我还买了两桶泡面加火腿肠当作晚餐。自由和孤独几乎是相伴而行,我舒畅地在宿舍楼里放声哼歌,寝室的大灯早些时候坏了,估计是前些天雷雨天气导致。
  我开着台灯,电脑里放着飞越疯人院,慢慢地吃着有些简陋的年夜饭。
  我站在病房门口,有些担心兰惜月找不到老刘的病房。我倒是不是害怕她迷路,主要是她要是找不到我,多半会去服务中心用那个大喇叭把我喊过去,到那个时候,就有些难以收场。
  灵动的小精灵出现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旁,我朝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位置。钟表没有跟着她一起来,我并不意外,三个人给林沐珊庆生,如果全部都离开聚会现场,尴尬的是寿星。
  钟表的考虑周到我向来放心。
  “蜈蚣,这边。”我喊住她。
  她的脸色有些生气,本来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没好气地正往垃圾桶旁走。我紧忙拦住她,一脸陪笑。
  “病房在这边啊,走错了。”
  她哼哼了两声,像是对我的态度有些满意,但是不愿意往病房里面走。我好奇地看着她,她就只是安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手边特地空出一个人的位置。那或许是给我预留的位置,但我愿意就这么会错意。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
  “不进去?坐在外面多不好。”我注意到她的裙摆上沾了一些水渍,应该是在奶茶店附近不小心碰到,我蹲下身子,替她把裙摆擦拭干净。我蹲在她面前,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把水渍擦拭干净,这件裙子的值钱程度多半比我全身还贵。
  她的脸色微红,奶茶包装袋上的水滴在我头上,有些冰凉。她拎着那个塑料包装袋,埋着头喝着手中的奶茶。我把纸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看着兰惜月一脸娇羞的表情,没心没肺地笑话她。
  “你这是怎么了?哈哈。”
  “我以为你要猥亵我呢,臭流氓。”
  我在微信上给老刘道别,没有打算让兰惜月和老刘见面,他们两个根本就不认识,用兰惜月的话来说,她是为了揍某个抛弃朋友的混蛋来的。老刘也没介意什么,他只是给我回了句让我有些无奈的话。
  “小心桃花劫。”
  我们两个人站在医院外的大街上,就像两个形单影只脱离队伍的大雁,迁徙的队伍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得让人看不见它们的身影。
  我们没有追赶,而是自顾自地找一个角落休息。
  “你知道吗?”我和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没有人提出往林沐珊那豪华的大别墅去,她对生日聚会似乎兴趣消退许多,反倒是更热衷于街边的小摊贩。
  我继续说,“钟表和闲云野鹤在一起了。”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我早就知道了,我还知道更多细节呢,例如是谁先表白的。”
  我有些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谎言被戳破对她来说似乎无伤大雅,那本身就是一句话就能了解到真相的谎言。我叹了口气,“造别人的谣可不好,而且为什么要告诉他个错误的时间。”
  她反倒敲了敲我的脑门,有些困惑地说,“奇怪,好像没听见水声,那你为什么会问出这么脑子进水的问题。”
  “再敲脑浆都出来了。”
  她乐呵呵地看我有些无奈和为难,微微笑起来的嘴角让她看上去更有那邪魅的美丽,长裙随着她的行走漂扬,夹杂在风里的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你真是笨啊,那天是钟表准备向闲云野鹤表白的时间,我这个时候叫他去水族馆不是作奸犯科?”
  她又敲了敲我的脑门,似乎简简单单地踹我已经无法满足她的霸凌欲,这种集中在一点上的疼痛和智力上的羞辱现在已经颇得她的青睐。
  “你就不能矜持点吗?”我低声地说,声音只能自己听见。
  她从怀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礼盒,小心翼翼地把“月”字的印章从礼盒中拿了出来,她把印章用力地按在我的额头,满意地帮我撩了撩“月”字旁边的头发。
  “那就这样了。我要回去了,再见。”
  小精灵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地生活,她自如地来到人世,又自如地离开,但又有一些不同。与我见面时是一脸不满和幽怨,可离开时确实开心和欢笑。
  离开我的快乐竟比见到我还多吗?
  我得不到答案。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三十分左右。
  伟叔的餐馆已经关门,他今天好像没有开业,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处理。拉面馆的玻璃门前挂着一把U型锁,门前的告示写着休息一天,不进行营业。
  我透过玻璃门往店内看,里面静悄悄的,桌子椅子摆放的整整齐齐。从早上到现在,拉面馆里没有迎接任何一位客人,我想到什么,看向自己家的方向。
  从公寓楼下看不见楼上任何一点光芒,太阳还没有完全换班给月亮,这个时候没有开灯也属于比较正常。但我就是没由来地心慌,那种即将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愈发强烈,就好像肺里的空气被抽干,无法呼吸。
  我没有着急,只是缓慢地往楼上走。
  楼梯间那寂静的氛围几乎像是一场电影结束末尾悲伤到极致的哀乐,墙上脱落的墙皮和角落的灰烬像葬礼上为死者轮回献乐的乐队,我走到家门口的那一瞬间,仿佛唢呐终唱,哀乐也接近尾声。
  我敲了敲门,门后没有任何响应。敲门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盘旋,一遍又一遍地在楼梯间里响起。我又按了按那沙哑的门铃,固执地不想用裤兜里的钥匙开门。
  可沙哑的门铃声如同敲门声般在楼道里响起。
  我们之间那无言的等候的约定似乎化作泡沫,泡沫炸裂时没有任何声音,可我却振聋发聩。楼梯间里的晚风本应是炎炎夏日里最惬意凉爽的事物,可我有些颤抖,那寒风让我有些颤抖。
  我对着锁孔插了三四次才勉勉强强打开大门,门后没有人跑过来迎接我,对着我说那句滑稽的,“欢迎光临。”我颓废地打开了房间的灯光,一室一厅的出租房在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平时我嫌弃太狭窄的沙发在此刻却宽敞无比。
  我应该往卧室走走,去看看是不是小格已经睡着在床上,她最近有些嗜睡,这种可能性会很高。但我没有勇气再走向那个注定让我大失所望的卧室,我只是看着天花板的灯柱,想就这么睡着。
  我任由大门打开着,那门似乎就是最后一丝丝的希望。
  广州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如果她愿意离开,从我出发到回家,这些时间都已经足够她离开中国。哪怕还留在广州,我又有什么找到的可能性呢。
  我恍恍惚惚的要在沙发上就这么昏睡过去,悲伤堵塞住我的喉咙,孤独充斥着我的肺部,我在缺氧的幻觉里似乎看到那幽蓝色的眼眸似乎从那敞开的大门外走了进来。
  我重重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那不是小格。
  她抬起那高傲如同神明的头颅,静静地看着我。
  那就是小格。
  我坐起身,纠结地看着她。如同那天雨夜一般,我在等雨淋湿出一位属于我的人鱼公主,也绝不会接受眼前高傲如同塞壬海妖的人。小格轻轻地撩了撩头发,我退开一段距离,让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对家里熟悉得有些过分,找得到纸巾,知道茶叶在哪,拿出小格常用的杯子,慢慢地给自己烧一壶开水。我什么也不用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替我准备好茶水,可从始至终我们没有一句交谈,那些事情就好像无言的默契。可小格从来不会做这些事情,她只会缠着我让我去帮她,或者笨手笨脚地把事情弄砸。
  我到那个时候就会无奈地笑笑,让帮她收拾一片狼藉的现场。可面前这个知性的小格却让我有些无所适从,那一丝丝被人依赖而建立的自尊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她好似从头到尾都可以安稳地做好一切,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注意到小格还穿着之前林沐珊给她买的那一套衣服,原本看上去非常合适的衣服现在看上去却显得有些修长,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小格气质改变的问题。
  她扭过头,幽蓝色的眼眸是冷清和生人勿近。
  “江清。”她说出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名字,我们之间的正式见面就应该是这样。我问她答,我沉默便就一直沉默。水族馆的相遇就好像一场奇异的梦,梦总要有一个尽头,但我的梦尽头却全是泡沫破碎的声音。
  她对我来说,此时此刻,最熟悉的陌生人放在她身上无比贴切。江清对我没有什么排斥感,她我行我素地料理着房间大大小小的事情,却总是在不经意流露出她对我的关心。
  她会准备好衣服,烧好水,又洗完澡后帮我把热水器重新挂起,好方便我洗澡。她礼貌地不像是小格,更像是住在这里与我合租这一室一厅的室友。
  我对自己产生了莫大的质疑,我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以为那过去几个星期的小格只是我对江清无妄的幻想,她就是这么简单干脆地走进我的生活里,长着和小格一模一样的脸,鸠占鹊巢般取代她。
  我全程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想要从那细枝末节中找到属于小格的印记,可我反复地告诉自己,那属于小格的印记又是什么。
  我问了自己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答案就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搜寻着我和小格之间那少得有些可怜的回忆,那稀疏琐碎的日常,她的一颦一笑,我们的每一次对视。
  答案其实很明显。
  是依赖。
  我们是两只绝无仅有的珍稀保护动物,在种族几近灭绝的环境里找到了彼此。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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