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的晚上,我躺在床上。
江清主动去睡沙发,我确实有些没有想到。
她那无微不至的关心让我有些慌张,就好似能够洞悉我每一个选择和想法,并且总是能做出最对的答案。那个笨拙的小格仿佛没能带给她一点点影响。
我久违地平躺着张开双手,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公寓外的路灯微弱的光芒照亮着发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几只缓慢爬行的昆虫。
我反倒有些睡不着。大脑和身体都散步着不允许放松的信息,卧室门外的陌生人让我始终找不到一点安全感。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小时,困意却始终背过身不肯看我一眼,让我充满焦虑和不安。
我坐起身来,有些口干舌燥。
江清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张毛毯,电视没有声音,画面里是卓别林的默剧。黑白的画面配上一片漆黑的环境,我的脚步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突兀。
她转过头,脸上是疑惑和不解。
那是对于江清来说极其诡异的情绪,她应当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平静如水。任何情绪的波动对她来说犹如禁忌,但她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好。”
小格侧歪着头看着我,手上拿着遥控器,但按来按去没有什么反应。即便是在微弱无光的环境里,我也能清晰地知道,这是遥控器的电池没有装上。
我的脸上由忧愁转为欣喜,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我沉醉,江清犹如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可终究无法战胜那如同浩日般小格。
我坐在她身边,帮她细心地将电池装入遥控器中,她按了按音量键,但电视里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那是部默剧。
她没有再继续看那部没有声音的电影,裹着毛毯蜷缩在一旁,过了半晌再重新对我说话。
“我饿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我估摸着这个时间点楼下那家烧烤店里应该还会卖一些沙蟹粥,多半也够小格填饱肚子。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她顺从地贴着我的手,像一只温顺的猫。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从那一两个小时最熟悉的陌生人又走回两个相互靠近的孤独的刺猬。
“走吧,我们去楼下吃点东西。”
她跟在我身后,身上穿着的衣服明明和江清一模一样可我就是能够看出她们的不同。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个性格。
可有种不安和猜想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
除了我和林沐珊,没人再会认可小格这个名字,他们的称呼近乎诡异般统一为江清。我有些害怕,我怕小格只是我一个闪失一个恍惚间做的一场无端妄想的梦,而现实的她,是那个高傲如同神明般的江清。
我看着她在路灯下璀璨夺目的完美脖颈,犹如天神赐予人类的一件完美的陶瓷,那月光似乎是她涂抹的妆容,薄薄的一层就像是美人脸上那吸引注意的面纱。
我的心脏在近乎狂躁地跳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总是说我和小格之间的情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依赖关系,可究竟是谁依赖着谁?
她习惯生活在我身边,还是我早已习惯她在我身边。那孤独带来的刺骨般的寒冷宛如天底下最可怕的尖刺,当我享受过活着的欢乐后,就越发害怕起不知道何时又会再次出现的夺命武器。
我只能紧紧抱住给我驱散它的人。
李姐今天晚上依旧照常出摊,烧烤店前坐着两桌在划拳喝酒的中年男性,有几个穿着西装,刚刚脱下来一半,气氛逐渐火热。
我选了个店外的小桌子,小格就坐在我对面。她手里握着从桌上拿来的筷子,一只手拿着一只筷子,像是在敲打着节奏,又像是无言的催促。
我向李姐要了份海鲜粥,小份。
她笑了笑看着小格,“好嘞,稍微坐会马上就来。”
我没有开口问关于江清的任何事情,小格自然也不会主动说出来。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禁忌。我只需要知道,江清最终会变成小格,这就已经足够。至于需要多久,我有太多的时间来等待。
我看了看那桌中年男人的聚会,他们聊着些天南海北的话题,几乎没有任何与现实有关的话题,似乎谈论旅游和梦想对于他们而言是解决现实问题最大的良药。我听到很多关于美好愿景的设想,他们的口中总是聊到要租一艘巨大的游艇,几个人在游艇上烧烤,喝酒,从海里钓上来鱼然后当场宰杀直接成为他们的食物。
有个人喝得似乎起兴,站起身来说,既然要酒有酒要烧烤有烧烤,就差来点音乐了。
他们又七嘴八舌地聊起到时候是买个音响放点激情的歌,还是人手学会一种乐器,最后大家聚在游艇上一起合奏。可惜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担任主唱。
李姐很快把海鲜砂锅粥端了上来,细心地给我们拿来两个小碗和陶瓷制的小勺子,还没来得及和我多说几句就被隔壁那桌畅谈理想的中年男人叫去给他们再来一打啤酒。我们相视笑了笑,也不再继续对话。
我帮小格盛好一小碗粥,起初有些烫嘴,她吃得有些咋咋呼呼的,被烫到后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只好无奈地别过头去。
夜风呼啸着从街面的一头跑向另外一头,我出门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此时此刻显得在夜晚的寒风下显得有些难以招架。小格也只有一件普通的居家休闲服,风吹得有些瑟瑟发抖,可她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砂锅粥还是天气的原因。
我佝偻着,轻微地咳嗽了几声。
我拿出调成静音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今天结束只剩下短短的十三分钟。林沐珊已经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这是第三个。我又轻微地咳嗽两声,有些做贼心虚地背过小格,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林沐珊的语气听上去不太平静,这不是她的风格。
“舅舅找我聊了小格的问题。”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那——”我拉长了声音。
“他好像已经确定小格就在你那,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舅舅,这么”她沉默地斟酌着用词,“狂热。”
“我知道了,谢谢。”我站起身看着小格,她悄咪咪地已经吃掉大半的砂锅粥。她弱弱地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她举起自己手中的勺子,慢慢地给我喂了一小口。粥已经没有那么烫嘴,她也似乎没有太大的胃口吃下去,反倒是津津有味地给我一勺又一勺地喂着那份已经快见底的砂锅粥。
“挑食不好哦。”
我苦笑着又咽下一勺粥,摇了摇头,表示实在有些吃不下。小格不满地还在搅动着砂锅锅底,似乎在发泄着不快。她情绪化的时候格外像一个闹别扭的女朋友,我甚至在自己的妄想里甜蜜地笑了笑。
电话还没有挂断,但那一头已经没有声音。我尝试性朝着林沐珊喊话,却没有得到回答。林沐珊此时还在享受着生日聚会的最后十分钟。
我挂断了电话。
小格还在搅拌着已经有些冷的粥底,她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那些我根本不知道名字却有着我难以企及的社会地位和个人财富的人的威胁。
她幽蓝色的眼眸里犹如抛弃尘世间所有的烟火,那片幽蓝看不见底的海洋里只有无忧无虑。江清的眼眸里从来不会有这些,她内敛而高傲,眼神里藏着一本书,一本全是奇怪文字晦涩难懂的书。
江清或许知道什么,但她会告诉我吗?
我情愿我什么都不知道,江清的出现毫无疑问是小格的离去,我恐惧着那个时候,小格如果找不到归家的路,那我在孤独的世界里拥抱的究竟是什么。
是自己的幻觉吗?
小格踩着路灯照向路边零碎的光斑,一步一步走在我前面。风呼啸而过整个街道,不像是轻柔的晚风,更像是某种更加可怕和恐怖的征兆。
我看了看天气预报。
台风。
滔天的狂风暴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抵达这临海的城市,深夜将那份自然力量的恐怖渲染得淋漓尽致,深色加上风雨欲来的天空,雷电似乎已经在云层后面藏匿着,只能摔杯为号,便全军出击。
雨点已经开始落下了。
我们出门没有带伞,豆大般的雨滴却不会过路的两个路人没带雨伞而给予丝毫的怜悯。小格似乎比我还着急,她有些惊恐地看着我在雨中离她越来越远。大雨确实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勉强跟着小格的步伐往前走,但远不如她灵动。
小格已经站在公寓楼下,雨滴没有淋湿她。
我有些欣慰,她最终还是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当她什么都学会的一天又是什么样子。
会变成江清吗?
我继续往前走,可她却朝着我跑来。那雨势犹如穷凶极恶的魔鬼,小格瘦弱的身影在那恐怖的魔鬼眼前如同案板上的肉,我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我梦寐以求的画面好像在这一刻变成现实,会有一个传闻中的人鱼公主,踩着刀子般的道路,义无反顾地朝着我走来。
她的长发被雨淋湿,可容貌却更加摄人心魄。
我被小格牵起手,两个人相互搀扶蹒跚地走回公寓楼下。她完全没必要这样带着我,我只是走得有些慢,但完全可以走回公寓。
回到公寓楼下时,我只能抱着小格前行。她那白皙的双腿又在此刻变成色彩斑斓的鱼尾,习惯性的搂起她的腰,我公主抱地将她带上楼。
“别这么做了。”
我轻轻地说,那梦幻的画面我兴许永远难以忘怀,可代价却是小格身上那尖锐到刺进皮肉的鱼鳞。那鱼鳞已经蔓延到她的腰腹之间,我摸着那鱼鳞,怀中那柔弱的美人更像是一条成精的鱼。
“嗯。”
怀里发出细微的同意声,微不可闻。
小格最终睡在卧室的床上,我还是回到了沙发上。我拿出手机给林沐珊发去消息。
“他什么时候去挪威?”
我没有期待她的立刻回复。
但林沐珊的回复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周六。”
“周六我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可能要晚一点,周日我再带着小格去你那边吧。”
我斟酌着回复消息。
小格身上的鱼鳞情况比我想象中要不乐观,她又执着地想要拔去身上那不属于人类的印记,我不希望自己每天晚上睡着之后还能在客厅闻到那淡淡的血腥味。
“不用。”林沐珊没有解释为什么,她的回复简短的剩下的内容都需要靠我自己去脑补。
我们的聊天在这里戛然而止。我找不到哪怕一点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她喜欢潜水,游泳,住的是那家器材店四层的大平层。
我甚至连毕业游泳考核都是靠考官放了一整个游泳馆的水才过。
我关上了手机,可林沐珊似乎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我正准备打开看看,可消息转眼又被撤回。
我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林沐珊只是简简单单回复了一句,“发错了。”
我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小格已经坐在茶几旁边在吃着早饭,她买了一笼小笼包和两份豆浆外加三根油条。我看了看她嘴角上的油渍,盘算了一会,应该是四条。
我乐呵地拿出笔记本,将这份早餐钱写下。
我们的生活在逐渐趋于一种平和和常态化。小格已经逐渐熟悉起我的生活方式,虽然有些时候会比较笨拙,可她努力的方向确实一个往更好生活的方向前进。
我有些时候常常记不起她的真实身份,那个与现实世界割裂巨大的魔幻生物。可小格对于人鱼的身份似乎在我的日渐影响下越来越反感,她像是有意地迎合着我的喜好,可我只是不希望她出现在明天的头版头条。
我看了看笔记本的厚度,这足够我记录到今年结束。那将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资金,可我却觉得小格不够铺张浪费,现在的欠账还没有到达她无力偿还的地步。
即便我已经在笔记本上增添了不少不存在的项目。
只要她一天没有还干净这账本上无论真实或者虚假的账目,她始终要给我努力的工作努力的生活,直到能够还清为止。
时光就是这么一个怪东西,和某些人在一起时,它宛如度日如年,一分一秒都漫长无比,可和某些人一起时,即便再怎么不舍,却是白驹过隙,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