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肯定是疯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晚上总是会指着漆黑的天空说着些古怪的话,时不时特别激动地抓住我说,“月亮啊,天上为什么没有月亮。”
月亮?真是古怪的词语。
他总是认为晴朗的夜空总是应该要有一个巨大的发光体,发光体沉默不语,纯白的光芒洒向大地却不带任何温度。我只能敷衍地应和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那样的发光体,不就是没有温度的太阳吗,可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两个太阳,那样怎么区分黑夜与白昼呢。
他越来越痴迷于自己凭空创造的月亮学说,甚至动用自己天文学研究员的身份举办宣讲会,特地阐述天空必须要有一个月亮的观点,大多数人都是当作乐子去听,新闻甚至将他调侃为新时代的哥白尼,为地球创造了一个伟大的发光的卫星。
我似乎成为唯一一个理解他的人。但是我依旧无法接受天空会突兀地出现一个白色发光体的说法,夜晚就应当是黑暗笼罩,按照他所说的皎白的月光洒向人间,那爱迪生在历史上的地位估计要下降两个档次。
他的苦口婆心和近乎着魔的痴迷让身边的人包括我都非常不理解,似乎是前段时间的天文台科技展给他带来的影响太大,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从中走出。他站在那个巨大的银河系模型前,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痴狂。
“你还不明白吗?潮汐作用,潮汐作用就是月亮存在最佳的证明,它的引力导致潮起潮落,万有引力,美妙的万有引力。黄赤交角的稳定性,自转轴的偏离,我们需要一个卫星。”
他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们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卫星,它就在地球附近,我们是月亮的太阳。”
“可NASA返回的银河系图片里并没有你所说的月亮的踪影,地球不是木星,哪来的卫星环绕。”
“对,你说的对,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月亮?”他低下头喃喃自语,像是被邪祟附体,我没由来地有些恐惧,有些害怕自己的反驳会激怒已经疯魔的A。
他摆弄着天文台的银河系图片,想从图片上找到一颗被大众忽略的卫星,却宛如大海捞针,看不见一丝痕迹。他似乎在一场没有对手的捉迷藏中败下阵来,眼神黯淡。
我以为那只是他短暂的失意造就的心理防线的幻想。
几个月后,我接到了警察厅的电话,他们通知我,A已经死了。没有说明死因,没有谈论案情,他们只是生硬地要求我前往警务厅办事处会议室,仿佛我是那个杀人凶手。
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多警察面前做陈述。
警察们似乎不关注案发时间我的不在场证明,也根本无意向我说明关于A死亡的原因,他们像是A的狂热粉丝,无数的提问,却全部是关于那个诡异的月亮的学说。
“关于天空的白色发光体,我们姑且称呼为月亮,关于月亮的具体描述,A还做过其他补充吗?”
我好像一瞬间从正常人变成了异类,警察们试图让我去描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卫星,描述它的模样,描述它的形状,描述它的功能。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物,我关于白色发光体唯一的理解只是来自于A的胡言乱语。
可他们关注的,偏偏就是那看似超乎正常人理解的胡言乱语。
“警察同志,你们真的相信那所谓的白色发光体的学说吗?据我所知,这样的星体应当是不存在的。”
警察们只是笑着摇头,没有做出过多的解释。
“A先生有具体描述过白色发光体在夜晚出现的具体时间吗?”
我摇了摇头,“他只说夜晚会出现,但我从未问过具体的时间节点。”
警察们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着我话语中的可信度。他们谈话中甚至偷瞄了我几眼,那种浓厚的不信任感一下子涌上心头。
“我们希望您能够如实回答,不要过多掩饰,案情的严重性远超乎你的想象。”
我感觉自己被羞辱了,这整场局就是整蛊节目的剧本,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仅不能逃走,甚至要给一群警察讲一个天文学家胡言乱语的学说。
“这就是我了解的全部内容,我并不认同所谓的月亮。我希望警察同志能给我解释一下关于A去世的具体信息。”
他们互相对视,“三天前由B市市立精神病疗养院报警,A在疗养院的床上用餐盘的叉子自杀。通过监控记录也证明了这一点,我们怀疑是由于他生前的学说导致精神压力过大,使得A在患有精神性疾病的同时,产生了自杀倾向。”
这是合理的解释,可我看见门外的警察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他故意避开我的目光,眼神装作看窗外的风景。警察们似乎也有一鼓作气围上来的感觉,我仿佛真是一个杀人犯。
气氛有些紧张,偌大的会议室没有一丁点声音,一直到警察中一个疑似领导的人的电话响起,他们的目光瞬间聚向我,像是锋利的刺刀,试图将我肢解。
“嗯,好的,确认没有任何泄漏吗?好的,辛苦了。”
接起电话的警察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会议室的紧张氛围一下子又缓和起来,他们甚至催促着我赶紧离开,一下子又对A口中的月亮学说失去了兴趣。
有些话我没有敢于说出口,A在几个月前明明和我说是去参加天文学峰会,想在公开的大场合阐述自己的月亮学说,并且十分肯定地告诉我,一定会有其他的天文学家支持他的想法,只要他提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正确的。
他认定自己的学说像是新时代的相对论,将会一举颠覆整个天文学的格局,我对此深表怀疑。但对于他自杀,甚至是在精神病院中自杀,我坚信不可能。
我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我检查过家中的贵重物品,却没有一样遗失,盗贼不对钱财感兴趣,却拆开了我今天刚收到的信件,信纸不翼而飞,只留下被拆开的信封。
收件人是我,而发件人是A。
诡异的事情一茬接着一茬,可事件的中心全部都是A,甚至是A那被当作笑话的月亮学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狼藉不堪的客厅,脑子里不断开始回想起,A口中关于月亮的一切。
潮汐作用,黄赤交角,地轴偏向。
现代的所有天文学书籍上甚至都没有出现过类似的词语,如果月亮真的存在,A或许真能够成为新时代的爱因斯坦。那些史料和记录里从未对天空的巨大白色发光体有过太多的描述,人类几千年的文学记录中看不见一点关于月亮的踪影。
我嗤笑了几声,觉得自己未免有些陷入在误区中,本来就不存在的事物我为何还要苦心孤诣地去找一些它存在的证据,A的证明只是一些天文学的想象而已。
我端详起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信里的内容我已经不得而知,但A如果真的是从精神病院寄出的这封信,那信的内容就不可能是简简单单地写在信纸上。
他是一个天才,我从不否认,只是有些过于相信自己。
那张邮票似乎不太对劲,微微鼓起的样子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我好像看见了A,他早就想到了有人会拆开这封信,甚至早就想到我读不到那封信,他绝对准备后手。
可是为了什么?他究竟在防范着谁?
夜晚已经悄然而至,我走到窗口,抬头看向天空,只能看见空荡荡和黑漆漆,那所谓的月亮,巨大的白色发光体,太阳的镜像,地球的卫星,无数的头衔加持在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事物上,却让我的心更加激动。
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一种我无法相信,也无法和任何人说的可能性。那澎湃的心情冲击着我,可伴随而来的是无穷的孤独,如果那是真相,A死后,我就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普通人。
他确实是天才。
我撕开信封上的邮票,邮票后掉出一张粉红色的贴纸。贴纸上是A的字迹,印证出我内心所想。
我恐惧地退开好几步。
“NASA欺骗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