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我的朋友很多,我总能找到和我一起混日子的伙伴,我们能嬉笑着消磨时光。
所以当龙一开始告诉我他通过服役体检时,我甚至没有什么孤独的感觉。我总在想,还有肖,还有黎,还有钟,还有陈,我总是有玩伴。
可真当他告诉我,他就剩几个星期就要服役,我突然间发觉,其实每天陪我谈天说地的其实也就他一个人。其他人只是永远在我主动找他们后,才有可能勉强抽出一点时间,仿佛这个世间只有我和龙两个闲人。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却又早有预谋的孤独。
我看着自己从小学一路走过来的岁月,我默默地清点在我身边待过的朋友,我愕然地发现,龙竟然是唯一一个陪我从小学走到大学的朋友。
即便是从高中开始,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只是高中在同一个市,甚至相隔数十公里。
这段友谊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确实想不起来。这就像是你日常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建立,当你察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太久。
大三的寒假是我和龙可能在未来数年里度过的唯一一个寒假,可整个寒假却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
我们一起吃烧烤,打游戏,聊天,偶尔出来聚在一起聊天。我恍惚间以为我和龙之间根本没什么改变,来年寒假我们还是这样。
可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嘶喊,根本就没有下一个这样的寒假。
我假心假意地祝前程似锦,假心假意地说大不了过几年还能聚在一起玩。可时间是在流动的,人是会变的。
我霎那间已经看到下一个寒假我待在家里,如同我父母一直期望的那样,没有游戏,没有娱乐,没有乱跑,什么也没有。
我想起初中时候,我什么也不用关心,只需要安稳,快乐地玩过那三年。我也从不会想分离,我只需要过好那时当下的每一天。
我和龙聊起初中,小学太遥远记忆太模糊,高中我们不是同校又根本没有共同语言,说来实在可笑,我最好的朋友能一起聊的时光却只有初中那短暂的三年。
我们聊起每次下课都不要命的跑向食堂,我们聊起食堂阿姨那硬的像石砖的馒头,很奇怪,明明那些东西当初被我无限鄙夷,可当我真正聊起这东西时,却是喜悦。
时光确实是个很要命的东西,它不仅能消磨人的意志,甚至能够篡改人对于事物的认知。
谈话间我们聊起初中的班主任,我们笑着调侃班主任当时给班级制定的操行分制度,每个人都会为了一分两分挤破脑袋,只为成为分数最高的那组。
分数最低的那组每次放学时都是最失落的那一批人。龙说他有一周多么努力,最后他们那组成为分数最高的那组。我说起谁谁谁那组耍赖给他们那组多加几分,当时我组被反超成为第二,我还耿耿于怀。
可现在聊起来时,我不在乎了。
龙说他有一次午休看小说被班主任逮住,用了一周的中午在操场上跳了一整个中午的蛙跳,结果积攒下来的乳酸让他疼了整整一个星期,导致每次去食堂都要排老长的队。
我说我也是。
我也在操场跳数个小时的蛙跳,但不仅仅这些。我指了指教师住宅楼旁边的空地,我在那里做过不知道多少个深蹲,甚至趁班主任不注意多数十个。
我们哈哈大笑自己曾经的糗事。
他又指着那片跑道末端的地方,说我们以前天天在这里“猜神仙”,结果被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混合双打。我连忙说是,我们天天在那玩,不挨批才怪。
我和他互相调侃我们曾经喜欢的女生,话语间有些沉默,但看得出来谈话进行的相当顺利,我们聊着以前说着现状,甚至做出假想,却始终没有忘了现实里不存在如果。
龙笑着骂我到底是怎么学的,天天和自己那群差生鬼混,却依旧能考上市最好的高中。我用夸大的口气说到那是天赋,然后哈哈大笑。
我没说的是我从小学开始就被“树根”欺负,可小升初是就近上学又是他一个中学。我总想摆脱他,可他又总是如同我的噩梦一样,摆脱不掉。
可幸的是,我和“树根”之间巨大的差距是成绩。
可悲的是,我和龙之间也存在成绩的巨大鸿沟。
我没有聊那些让话题变沉重的话题。
我又聊起初三时的糗事,就像是老妇女在骄傲地介绍自己有出息的儿女一样,如数家珍。可龙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完后跟着我笑。
可我看着龙,想到其他的事。
龙在谈话间说出来我所想的是,我们初三好像不是一个班来着。是的,我忘了。学校初三重新分配过一次班级,我还留在原来那个班级,但龙去了其他班级。
我们聊到初三,却发现我们之间的话题少的可怜。我初三的时间几乎全在初中校长组建的一中自招班里学,我几乎连自己班级都没去过多少次,更不用说被分到隔壁班的龙。
我们连聊天的时间都没。
我打了个哈哈,话题在我们的默契下悄悄被跳过。
我们聊起学校那些跨越班级的大事,例如那一年的洪水。我和他站在被翻新过的围墙旁,龙说那天他印象特别深刻,是英语课,课堂上本来安安静静,但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窗户外面有一头猪。本来大家以为是一句玩笑话,结果窗户外真跑过一条猪时,整个教室的纪律就不复存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头猪跑出来是因为学校后面的养猪场是最先被洪水淹没的地方,猪率先挣脱它将被宰杀的命运,自由地在天地下奔跑。
学校的足球场与教学楼之间有一个有着八阶的台阶,我以前当学生督察的时候数过,甚至还因此自豪过。可当班主任冲进教室,叫大家先回家,现在就整理东西放学时,如同黄河水般的洪水已经越过那八阶的台阶,朝着教学楼奔涌而来。
我不信邪。
那天我站在教学楼离足球场最近的地方,看见整个足球场全是水,旁边的住宅楼被淹到二楼时,我突然相信了。
可我想的不是逃跑,我在那里问龙,你说那里像不像一个游泳池。龙也不知道是哪里搭错了线,居然说如果干净点游泳一定很爽。
当学校领导真正组织好学生撤退时,我站在教学楼前,水已经淹到我的膝盖部分。我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担心自己的运动鞋要是脏了会不会被父母骂。龙跟在我后面,一边骂街,一边笑着说不用上课了。
龙说起伍同学家那边那年桥都被淹掉根本回不去,就在附近酒店住了几天。我说还好我们的宿舍楼层比较高,不然那床被子和床单都要不了了。
然后我们开始庆幸。
龙说他家那边地势高根本看不见洪水,我说我家离学校太远也看不见。后面的故事就是学校停课三天,修补围墙,组织校内大扫除等等一系列的常规操作。
我们边聊天龙边感慨,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啊,以前那个围墙上面还沾着啤酒瓶的碎玻璃片呢。我哈哈大笑,指着住宅楼的一处翻新的角落,我告诉他,那地方以前有一个缺口,陈就靠那个缺口跑出去上网,还没怎么被抓呢。
龙又感慨地说,以前那个老电站也没了,以前经常看见一两对情侣在老电站后面偷情呢。我拍了拍肩膀,你怎么这么清楚,不会你就是其中一员吧。
龙哈哈大笑,说我要是初中就有女朋友,至于混到现在这个穷酸样吗。
我们只能聊到初中,我们的高中轨迹差距太大。我每当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却无奈地发现它发生在高中时期,我说不出口。无论龙多么附和我,可与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却始终还是无法发自内心的有所触动。
我总想着,我们就像是两条射线,从同一个点射出,不知道在某个地方,我们偏差了一度,当时间被无限拉长后,我们看似差距不大,却相隔一条银河。
我看着街角卖羊肉串的商铺,我吆喝招呼着龙一起去整几十串过过瘾。龙只应了声好,便朝着我这边走过来。
买羊肉串的地方,与其说是商铺不如说是小贩。它开在“大润发”超市的门口偏左的位置,进进出出来往的人偶尔会瞥向这边,随后又收回眼神。
这里是我的家乡,破旧的小城镇。
我们点了二十串,但不是非常着急,我们站在旁边聊天,反正出来逛的目的也只是消磨时光。
我对龙说,以前大润发这个地方是个脏乱的农贸市场,你走右边那条路总能闻到鸡屎味,特别败坏食欲。龙起了精神,看样子他也很熟悉。
他说,那是,以前这地方卖东西就是架个木板摆上东西就能开卖,而且有些人还没有卖东西的位置,就在农贸市场的尾巴那地方,把东西摆在麻袋上卖。
龙继续说,我们那次野炊就是去那地方买的东西,你还硬要买几个香菇,结果根本没烤熟。
我反驳他,虽然没熟,但是很香。
羊肉串烤熟,我们招呼着老板打包好,带着刚买的奶茶重新往初中走。初中这个时间段还在放寒假,进进出出基本没有任何限制。
我一边吃着冒着热气的羊肉串,一边指着进门就能看见的教务楼。我对龙说,那个教室,对,就是那个物理实验室,我初三就在那个破实验室待了一年,天天做自招题,人都要崩溃了。
龙接过话茬,你们当初有几个考上了。
我回忆了一下才回答,好像是三个,有两个还被复试刷了下来,反正我差的贼远。
龙哈哈一笑,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
我们也没有逛太久,龙晚上还要去一趟外婆家,吃晚饭顺便拜年。我也没耽误他,毕竟我要去姑奶奶那边拜年。农村的人际关系,亲属关系无疑是复杂的。我花了许多年去记住曾经在我面前出现过的三大姑八大姨却始终赶不上他们出新人物新亲戚的速度。
我和龙相互道别,最后各自走相反的方向离开。
我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关于龙要去参军服役的问题,龙也默契地没有说任何一句。我们就好像商谈商业合作的伙伴,都默契地不去触犯底线。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我自然不知道龙去什么部队服役,去哪服役,去多久,什么时候去。我像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除开一个模糊地要去服役的概念外,什么细节也不知道。
我此前自信自己有很多朋友。我认为自己是一个随和且善于交际的人,可当我细数自己的过去。我恍惚间发现,那些我所谓的好朋友,在毕业后却从未来找过我一次,那些我在校期间讨好建立友好关系的同学也从未主动联系过我。
我的小学,寒暑假是去找龙游泳,骑自行车。我的初中,寒暑假是和龙打乒乓球,打游戏。我的高中,寒暑假是和龙看电影,到处闲逛。
我又看了看自己过去的大学生涯的几年,寒暑假我又做了些什么?我和龙买了一个烧烤架,我们邀请了一些共同的朋友,然后我们聚在一起,大家边烧烤边聊天。
还有其他人吗?
我还和其他人做过这些事吗?
我记不起来了。
我在反复确认后才真的发现,在龙服役走后,我真的没朋友了。我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最多也只是一个人去走曾经两个人走的路。
高考的时候,龙还特意问我想考哪里,我说我没有什么目标,能考好就考好。龙说他打算去南京,去那边读军校。他甚至对我极其自信地询问,有没有意向去考南京大学。我摆了摆手,说他怎么不胆子更大点问我能不能考清华呢。
他问为什么。
我说都是做白日梦,为什么不做大点。
事实是我做不到,但我确实想过龙提出的方案,但我没有做到。我可能在龙眼中成绩很优秀,可我远没有他眼中那么优秀,我确确实实做不到。
甚至我没有能和任何一个谈的上话的朋友考在同一个省份,我挤破了脑袋想要离开,可他们全部像被茧包裹的毛毛虫,在没有变成蝴蝶前根本挣脱不开茧。
只有我和龙离开了。
可我们飞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他北上,我南下。
龙是一个乐天派的人,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本身也是体育生出身的缘故,性格也比较开朗。不过他总是由于不够高,屡屡遭到我的嘲笑,他却老是拿我一千米被他能超一圈来反驳。
龙聊起他体育生训练的生活时,总是带有一些脏话。他说早上六点起,跑个十公里,人都能饿晕,甚至睡晚了还能边跑边睡。我说高中那段时间为了高考是这样的,努努力你大学不就轻松多了。
他翻了个白眼,说,屁,半夜一点拉紧急集合告诉我们要盖好被子早点睡,集合慢了还要罚圈。一周来个三四次,人都要疯。
我讪讪地笑了笑,那你们教练也是真的有够残忍。
他反驳道,何止是残忍,简直是残暴。
他问我我的大学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只能告诉他,每天都有早八很折磨。龙不屑地笑了笑,早八?早六!
然后我们哈哈大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笑。
但这种时光不是永远都会存在的,寒假总归是要结束的。我最后还是在电话里问了他服役的具体内容。他说大概三月初开学去学校收拾东西集训,然后分配队伍。我又问他服役多久,他支支吾吾地说,最低两年,最高无限。
我拿他打趣,建议你服久点,这样以后我出门在外被欺负,直接报华南军区司令龙司令的名字,整个华南地区横着走。
他笑着说,我要是混到那个时候,估计孙子都能有了。
之后我大学提早开学,只能暂且离开。龙也没说什么惋惜的话,只是告诉我没什么值得可惜的,这又不是最后一个寒假,还会有下一个的。
是的,可能还是会有下一个的。
但也只是可能。
我想起我的父亲,我以前问过父亲,我问他还找过自己的小初的同学吗?我父亲每次都是摇摇头,他只能告诉我两个字——没有。我问他那以前和你玩的最好的那个朋友,你还联系他吗?父亲告诉我,没有。
我问父亲为什么。
父亲告诉我,我和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没有找过我,我也没有找过他。
我不寒而栗,我想象着未来的某一天,我和龙也变成我父亲口中的模样。我们什么也聊不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甚至都不会联系。我会像我父亲一样,当后代问起我最好的朋友时,我只能告诉他没有。
我没有接龙的那个话茬。
我哪怕会许多数学公式,我哪怕能弄懂很多英语单词,可那只是一些固定的知识,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但我知道未来可能会变成什么样,一个我不想要的样子。
在高铁上,我重复想过这个问题,可依旧得不出答案。
我被罚抄写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时,趴在我旁边的位子在跟着我一起抄的是他,当我独自被罚在一边嘲笑我的也是他,可最后我抄不完帮我抄完的还是他。
我常常想,友谊是什么。
友谊或许就是那一篇什么意义也没有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
我想起初三毕业时,龙来到我的教室,说了一些客套的祝福话语。我们溜到教学楼外,聊起新出的游戏,新出的角色,好像在教室里那群因为分离而哭泣的女生对我们丝毫没有影响。
可在毕业典礼的最后,龙肉麻地和我拥抱,我调侃他真恶心,玩这么煽情。
我现在想,可能那个时候龙其实就已经做好准备,可能那一次的毕业分离,对于龙来说,是我的服役,是我去市内那所中学的服役。当时的我认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高中只是一个月回一次家,回家之后还有得是机会能玩。可我没想到的是,当时间被无限拉长,等待是一种折磨。
等我到校时,龙还在家里。
他开心地呼唤着我打开电脑,登上游戏。他说他打算以最后这一把游戏作为结束,作为他的结束。我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停地重复不要带着遗憾离开。
我们最后还是输掉那场游戏,宛如故事的收尾一定要有一个悲剧的结尾,一个凄凉的结局。
龙没心没肺地说,看来要带着遗憾离开了。
我说,要不然再来一把吧,我们赢回去。
龙拒绝了,我还要收拾东西,明天早上九点的高铁。
我待在寝室里,用着人类科技的结晶,却始终送不上一句祝福的话语。我只是静静地挂断电话,我愕然地发现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感觉格外的疲劳。
从六岁开始,到我二十岁。
我经过了十四年的求学生涯,我也认识龙十四年了。我好像在这最后才明白一些道理,明白龙在初中毕业典礼上那个试图告诉我一些东西的拥抱,明白龙在我每一个聊天的话语后都礼貌的大笑。
我现在才明白。
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