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泽尔走的时候依旧照常在克罗琳的柜台前领取一些鸡毛蒜皮的任务。任务的报酬只有几枚铜币,任务的内容大多数都是寻找丢失的猫或者维修屋顶,连一个像样的讨伐任务都没有。
两个人的交流格外的少,全程只有短暂的应答。勒葛特没有立刻派发任务,只是给了他一张拍卖会的入场券。科罗尔商会的金标印在入场券的信封上,尊贵大气的金印像是高级的封印魔法,拉泽尔甚至没敢提前拆封。
“关于招聘的告示,有一个魔法师学徒回应了。地址是下城区破烂巷克拉克家。”
“谢谢。”拉泽尔的回答有些冷漠。
勒葛特根本没有给什么行动基金,如果真的去找那位魔法师学徒他可怜到极致的生活费就只能一砍再砍,实在不行只能动那些赃物的主意,德拉科是否还在关注着丢失的字画他不敢确定,但走投无路也只能在黑市里赌一赌。
他能够清楚勒葛特的水平和组织能力但无法预料到那个站在勒葛特背后的人究竟是想要什么,在他们见面前提前准备好说辞,甚至有可能在科罗尔商会拍卖场后场仓库里的临时起意也是某个躲在背后的人的提前计划。从克罗琳看似漫不经心地给拉泽尔一个小小的帮助的时候,拉泽尔想,我应该就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勒葛特有些地方确实没有说错。拉泽尔的确是那个传闻中的盗贼,只论行动当天,这是一场难得的完美行动。可如果算上后续德拉科的发作,又不太符合拉泽尔关于完美的标准。他特意避开那些极其昂贵的名器和大家之作的陶瓷,几幅放到角落的字画和几件还算趁手的兵器没有任何理由引起德拉科如此严肃地对待。
那些赃物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拉泽尔茅草屋下的地坑里,起初踩点时没有注意到那些物品上镌刻着只有黑暗环境下才能看清的德拉科标识,导致黑市对于这些烫手的赃物只愿意出一个极低的价格,冒着巨大暴露的风险只赚取不大数日的饭钱,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不划算。
出门的时候,诺艾克背着一个半人大小的头骨从冒险者协会外走进来。他身上留有浓郁的腥臭味,头骨上还有些没有腐烂完全的血肉,看上去有些时日。跟在诺艾尔身后的是他的几个佣兵团伙伴,拉泽尔知道名字的只有那个大块头博里和女魔法师希拉,剩下的几个帮忙搬运魔兽尸体的佣兵团成员看上去面孔有些新,应该是最近才加入。
“麻烦让一让。”诺艾克的声音从头骨下传来,声音有些发闷,巨大的头骨在他背上有些晃晃悠悠,身旁的看客哪怕不情愿也只能退却好几步。
拉泽尔能看到诺艾克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破烂烂,伤口刚刚愈合没有多久,血痂还没有完全凝固,伤势应该极其惨痛,但生龙活虎的样子多半是后面有些脚步轻浮体力有些不支的希拉的功劳。
最近城镇旁边总有魔兽入侵,冒险者协会里关于讨伐和围剿的任务也比往常多,但很少会有人专门带着大型魔物的尸体走协会正门交接任务,比较大型的讨伐任务,协会会有专门的对接人和佣兵团对接,不需要太费周章。
连科罗尔商会的队伍都没有抵过兽潮的袭击,其他商队或许情况更加惨烈,相对而言,这些讨伐任务的身价越日渐暴涨,除开拉泽尔这样很少承接讨伐任务的人外,绝大多数冒险者都迎来自称的黄金时代。
黑夜绽放的到来更加佐证了柏洛城未来可能的走向,冒险者里的传奇队伍入驻映射的风险和机遇都是巨大的。可时间不太对,拉泽尔估摸着现在才七月份,正是夏季最炎热的时间,还远没有到过冬的时候,兽潮比起往年来未免有些过早,早得有些不寻常。
他的目光最终放在希拉那红木镌刻带着蓝色水晶的魔杖上,频繁地战斗没有磨损那柄饱经风霜但仍带有神秘感的魔杖丝毫。但此刻的魔杖更像是一副拐杖,颇为浪费地被它的主人拖着走。
博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拉泽尔的身边,驱赶着周围的看客,也包括在盯着魔杖看的拉泽尔。
“让一让,让一让。”
拉泽尔识相地推开位置,目光从那把价值数百上千金币的魔杖上收回,希拉腼腆地笑了笑,也没有出言说些什么。
兽潮带来危险但对于冒险者而言同时也是无与伦比的机遇。没有任何时刻能多过此刻可以承接到的讨伐任务,也没有任何时期可以与现在比较赚钱的速度。城市越是动荡不安,冒险者反而喜闻乐见。
拉泽尔没有再去看提交战利品的诺艾克,他们的冒险者小队和拉泽尔终归不属于一个世界。他永远不可能踏上征讨群狼的道路,也不会持着贵重的法杖,释放影响战局的魔法。
他对未来没有太多见解,那些事情比起眼前的麻烦要更加虚无缥缈。破烂巷里的克拉克才是他目前需要的人,但其实比起克拉克,希拉明显是一个更好更优质的目标人物。
走出冒险者公会,拉泽尔呼吸着下城区里污浊的空气,回头再次看了看希拉的背影,她肯定能够解答关于魔法卷轴的问题,但肯定不会为拉泽尔解答。破烂巷里的回答是否正确他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都需要亲自去一趟。
克拉克的家即便在破烂巷里也显得格外破旧,门上连一个像样的锁都不存在,本想着敲门以示友好的拉泽尔也只是拍了拍旁边的墙壁,生怕敲门会把整扇门都震倒。
克拉克的反应也很迅速,几乎是拉泽尔抵达门口的同时,他也走到了门后。拉泽尔只能看到一身灰袍瘦弱矮小的小孩,手上拿着歪歪曲曲的魔杖,身上更是充斥着浓郁的死蜥蜴的气味。
“你好,我是拉泽尔,任务的发布者。”
克拉克没有立刻请拉泽尔进门,而是反复打量着拉泽尔,在数分钟后,才缓缓推开吱呀叫喊的大门,请拉泽尔进去详谈。
门内没有什么光亮,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土缸,下面的火呈现出偏绿色的光芒,缸中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气味却没有那么明显,只有破烂巷的酸臭味。克拉克没有请拉泽尔继续往里走,只是装模作样地搬来两个椅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一个,一个问题,十个铜币。”
“三个。”
克拉克罕见地没有反驳,“三个就三个。”
“如何使用魔法卷轴?”拉泽尔没有太多时间和他浪费,在这种全是魔药材料的地方让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魔药爆炸的事情即便没有亲历过,也听过太多太多。
“撕,撕开。”克拉克说话一顿一顿,和魔法师公会里那些留着长长的白须看起来就很博学的魔法师不同,他更像是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孩子。“但是,一般,高,高等级的,有禁制。要先注入魔力解,解除。”
这是可以提前预知的事情。如果一个威力巨大且具有绝对破坏性的魔法卷轴无论是谁拿到手上只需要撕开就可以使用,那运输过程中只要出现一点疏漏,灾难就会如约而至。
拉泽尔思考了一会拍卖会中那张传说中的超高阶级的卷轴,除开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传出,根本找不到任何其他的消息。拍卖会的保密措施比想象中要严格很多,或许勒葛特会知道一些内幕。
几乎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拉泽尔明白他们的目标物无可争议的是那个价值连城的卷轴,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足够合适的偷盗目标。
“我要购买一瓶魔药。”
克拉克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要,要什么效果的。”
“火焰,能够燃烧的就行。”
克拉克像是想到什么,从一堆瓶瓶罐罐里开始翻找,有些里面还沾染着一些不知名的绿色液体,有些里面已经空空如也,瓶子与瓶子碰撞,就像是嘈杂的音乐。
拉泽尔看着他旁边那巨大的土缸,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他凑过去看了看土缸旁边放着的笔记,上面涂涂改改写着一大堆魔药素材的名字,又来来回回画上好几个箭头,他根本看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是不是快要爆炸了?”
克拉克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土缸,只是拿着好不容易从一堆瓶瓶罐罐的类似的垃圾里面找到两个很小的小型容器。
“十银币,买一送一。倒在木柴上大概十多分钟就能燃烧起来。效果和打火石差不多。”
“那我为什么不买个打火石?”
克拉克摇了摇头,“那应该问你自己。”
他一手接过拉泽尔递过来的十个银币,一手把所谓的燃烧魔药递给他。拉泽尔只是看着那枚银币上制式的标记,有些悲怜地看着全无察觉银币崭新至极的克拉克。
“这个土缸里熬着的是什么?”
“变形魔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拉泽尔有些兴趣,但没有靠近。那土缸咕噜着绿色的气泡,偶尔会溅几滴不明的液体在地上,天花板年久失修的吱嘎声带着几片不易察觉的木屑飘落进土缸里。即便隔着一张桌子,拉泽尔也能很清楚地看见土缸上的裂纹。
克拉克或许真有些魔法天赋,但破烂巷作为一座魔药工坊,俨然离合格很远。
克拉克也没有驱赶拉泽尔,像是有意让他观看。那刚刚到手的十枚银币他甚至一点惋惜的神情都没有出现就直接抛入土缸之中。伴随着几声叮咚,银币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连忙拿着些沾染着未干血迹的材料和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放入在土缸里,嘴里念念有词。但完全不是柏洛城的官方语言,像是魔法咒语一般,声音却好像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土缸内的诡异液体开始逐渐沸腾,甚至有爆炸的预兆,拉泽尔下意识地躲避,可下一个瞬间,所有躁动和咕噜的水声都消失不见。土缸底下的木柴还在不断地燃烧,但已经土缸内已经看不见什么动静,就像是一潭死水。
拉泽尔判断不出究竟算成功还是失败,只是觉得这里不再安全,索性最后一个问题也没有再问。燃烧的魔药和卷轴使用的方法已经不虚此行。他快步走出克拉克的房间没有回头再去看那位年轻失落的见习魔法师一眼,破烂巷被拉泽尔迅速地甩在身后。意料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甚至没有一点点骚动。
一切归于平静。
虽然勒葛特并不能算得上什么人生导师,但有些道理,即便是从他的口中说出,也依旧充满意义。拉泽尔都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走出那处于丛林之中被世界遗忘的乡村,一步一步走到柏洛城,在柏洛城里扎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的目的是什么。
名扬天下还是无名小卒。
克拉克就是很明显的后者。不会有人关心他的成功与失败,也没有人在乎他的天赋和资质。德拉科的事情充分告诉拉泽尔成大事需要的素质,勒葛特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一个看似名扬天下的机会。
如果目标是魔法卷轴,那传说中的七级卷轴。拉泽尔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团队中的定位究竟是什么,柏洛城中有太多太多可以替代他的人。
而且黑夜绽放的出现必然也和科罗尔商会脱不开干系。在黑夜绽放眼皮底下偷东西?拉泽尔还是没自信到这种地步。
下城区的冒险者协会里,希拉等人还没有离开,在协会点了一些吃食就坐在一旁大快朵颐,餐桌上能看到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酒杯,哪怕是不胜酒力的魔法师也跟着喝了几口。
克罗琳走出了柜台。协会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现在的时间点也不会有什么人会来办理业务。她反倒坐在了拉泽尔的对面。
于是一场简短的,在公开场合,毫无遮掩地针对柏洛城的庞然巨物科罗尔商会的偷窃事件第一次正式会议,仅仅在两个人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