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跟在拉泽尔的身后，步伐比起他要稳健许多。拉泽尔有些时候在怀疑勒葛特给出的信息究竟是不是对的，西尔维娅看不出任何被严刑拷打的痕迹。
她的眼眸依旧如同幽深的森林般看不透。
德里克斯走在最前面，在给他们二人带路。拉泽尔不经意地靠在西尔维娅身上，就像是故意在蹭便宜的好色登徒子。西尔维娅刚想推开他一些，但拉泽尔反而更拉住她。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能说出话已经是出奇的坚韧。西尔维娅挽住他的肩膀，不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如同各瘸半边腿的瘸子在互相扶持，努力地在跟上队伍行进的速率。
见到侯爵后该说什么？要怎么做？拉泽尔完全没有头绪，但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无论如何，脱离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见到些许上城堪称明媚的阳光，空气中还没有下城那些酸臭的腐烂味，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环顾四周，完全没有见到勒葛特的身影，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但没有下一步指示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侯爵并没有在府邸接见他们，这也是正常。接见的地方只能算是一个偏院，院前栽种了一些花草，看不出那些妖艳的花草的品种，只觉得有股子清香。
德里克斯一路上没什么好脾气，时不时催促着拉泽尔和西尔维娅加快脚步，前后的佣兵将他们包围得紧密，没有一丝逃跑的空间。
侯爵的登场出乎意料，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或者话本中那大腹便便的模样，倒像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性，脸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拉泽尔觉得这样的侯爵更让人恐惧。
他似乎完全不着急自己的女儿。那种意料之中的扑上来的质问，打骂，愤怒一概在他的每一步里消弭于无形。他搂住西尔维娅，勉勉强强站住，抬起头和侯爵对视，仍然有些露怯。
侯爵很满意他的表现，似乎有着上位者对下位者彻头彻尾的压制。他甚至没有提任何关于德洛丽丝的内容，随手招来德里克斯，在他旁边耳语了什么。德里克斯的脸色有些难堪，刚想反驳，就被侯爵制止。紧接着，原本将西尔维娅和拉泽尔簇拥在一起的佣兵们逐渐从他们身边散开，甚至是悄无声息地已经离开了这座偏院。
拉泽尔敏锐地察觉到周围还有一些暗哨在，但是环顾四周怎么也看不见那些暗哨的身影，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更像是引狼入室。西尔维娅扶着拉泽尔到一旁的凉亭里坐下，侯爵正坐在他们对面，不紧不慢地给他们两个人沏茶。
侯爵的开口不像是在寻找女儿的口吻，甚至不像是一位父亲。
“你的条件是什么？”
浓重的生意口吻让拉泽尔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起了疑心，无论他有无经历过一个老父亲的心路历程但毫无疑问不应该以这样的谈判方式开始。
拉泽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侯爵。他的手腕粗糙，上面布满老茧，面色虽然柔和，但依旧有着如同军人的肃穆。阿尔奇德亚力如同柏洛城诸多传言中所描述的一般，并不是靠着世袭的贵族头衔而走上柏洛城的顶端，早年的军旅生涯和赫赫的战功铸就出那如“柏洛城守护者”般坚硬的名称。
他们确实谨慎地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拉泽尔，但也确实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拉泽尔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西尔维娅身上，两个人看似卿卿我我的动作，实则只是勉强能走路的扶持。
阿尔奇德亚力接着说：“你是土生土长的柏洛城人，雅克莫桑许诺了你什么条件能让你铤而走险？”
拉泽尔近乎本能地摇了摇头。但阿尔奇德亚力明显会错意，只觉得这是拉泽尔拒绝谈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参与只是为了钱，谁出钱我为谁出力。仅此而已。”
拉泽尔借助西尔维娅的搀扶往前走了几步，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个瞬间四周的气流涌动，似乎是暗哨们在做防范偷袭的准备。
“旧历三百四十七年，传奇冒险者拉勒缇斯在科尔契夫上将巨龙多拉格亚莫莎尔斩杀，龙血沐浴整座山头。在旧时官话的叫法里，科尔契夫的意思是屠龙者，于是那座山最终定名为科尔契夫山。”
“我以前常看一些路边的话本，有一本里说，科尔契夫并不是屠龙者的意思，而是恶龙。拉勒缇斯并没有在科尔契夫山斩杀巨龙，相反，是巨龙在科尔契夫山杀死了拉勒缇斯，它向天空咆哮，如同大仇得报，用怒火烧尽了整座山。至于拉勒缇斯被传为屠龙者，只是因为巨龙宣泄的咆哮被误认为死亡前的哀嚎。”
“在新历的科尔契夫山上没有这么传奇的历史，所谓的龙血又或者屠龙者的事物全都消失不见。我猜您肯定已经查过科尔契夫山了，但是情况并不令人满意。”
阿尔奇德亚力没有理睬拉泽尔的话本故事，“不如开诚布公一些，你提出要求，我满足。”
拉泽尔看向西尔维娅，有意地抓住她的左手。西尔维娅似乎是知道什么，没有阻止但脸色有些冰冷。拉泽尔掀开她左手手臂上的长袖，露出白皙的手臂。
“很简单，我要求解除她身上的奴隶魔法。”
拉泽尔确实想不出什么有效的理由，如果仅仅只是要求钱财和名气，就好像在这座院子和他那茅草屋内选择，选择了茅草屋一样荒诞。这个要求必须是努力无法得到，甚至有些困难。
阿尔奇德亚力看着西尔维娅手背上的奴隶魔法刻印，似乎在想什么。
“可以，德里克斯验证后我随时能够满足。但是我只会满足你一个要求。”
拉泽尔显得有些困惑，阿尔奇德亚力的话里似乎还额外附带了一个选项。侯爵对着身后的仆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之前准备好的东西带上来。
几个仆从抬着一个木头架子搭建的绞具吃力地挪动着，拉泽尔顺着仆从挪动的声音看去，只能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男性被绑在木架上如同某种奇特的仪式一样被当做献祭品，软弱无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拉泽尔认不出那到底是谁。
“七月二十三日，我们在拍卖行后场仓库抓到一位盗贼，按照他的自述，叫做拉蒙。想来也不需要我替你们介绍。”
侯爵的脸上有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似乎一切尽在掌握。拉泽尔终于找到那位只存在于希拉口中的深度合作者，但是看上去情况并不容乐观。
拉蒙勉强睁开眼睛看清周围，他的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血肉，看上去受刑的力度和烈度远超拉泽尔的想象。毫无疑问的是，他几乎没有透露任何关键信息。背叛者不会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背叛者应当是勒葛特的嘴脸。
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强烈的反应，拉泽尔和他在整个计划里并没有见过任何一面，团队的成员和负责的部分对于对方来说，几乎全是空白。
他们的反应有些出乎侯爵的意料，两个人面面相觑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拉蒙对比拉泽尔反倒更对西尔维娅感兴趣，但是也一言不发。
拉泽尔无动于衷，反倒是对着伯爵笑了笑，“今天之内出现你想要的结果恐怕会比较困难，我们现在多少也算是谈生意的伙伴，要求一点吃食也不算过分吧。”
他指了指拉蒙，“把他也放下来，怎么样？”
科尔契夫山离柏洛城足足有近百公里，德里克斯即便有魔法加持也绝不会在兽潮发作的时候一日之内来回，更不用谈侦查科尔契夫山上可能是克罗琳也可能是勒葛特留下的东西。
阿尔奇德亚力没有从拉蒙身上要到足够的筹码，不然也不会将他折磨成现在这样。克罗琳的眼光单单只在勒葛特上栽了个跟头，其他人上倒是眼光毒辣。拉蒙也肯定有拉泽尔想要的答案，这是他确定的事情。
阿尔奇德亚力没有拒绝，他挥手让下人把绑在木桩上的拉蒙解绑，眼睛一直盯着拉泽尔的每一个动作。他们自然毫无破绽，双方都不知道对面的目的，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德里克斯回来前，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商讨，我需要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至于其他地方，我可以让利。”
“那这个呢？”拉泽尔抓举起西尔维娅的手，手背上的刻印看上去有些刺眼，她的眼神里露出一丝不悦，可没有人关注她。
阿尔奇德亚力根本没有做出回答。侯爵只是缓缓地走出这个偏院，脚步轻的像是没有来过一样。那些暗哨也顺从地跟着阿尔奇德亚力离开，黑暗中阴郁的氛围顿时减少许多。
在西尔维娅冷冰冰的眼神下，拉泽尔慢慢松开抓住她的手腕的手。拉蒙被放倒在地板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有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残留在手臂上。
拉泽尔保持了最基本的谨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简单地站在拉蒙的旁边，也没有打算扶起他。虽然对魔法体系一无所知，但是不难想到整个偏院都在阿尔奇德亚力的魔法师的监听或者远程监视之下，那些话本中占卜师通过水晶球来查看情况的事情也不少描述。
“先吃点东西吧？你能站起来吗？”
拉蒙艰难地靠着一旁的桌椅慢慢地坐起来，下午的阳光洒在他的伤口上，显得这位将近三十岁的男性有些狰狞和恐怖。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拉泽尔。”
“拉蒙。”
看得出来，拉蒙确实有些力竭。他的声音显得细小，夹杂在风声里，需要仔仔细细才能听清他说的内容。
拉泽尔趁着阿尔奇德亚力来时没有收拾的茶具和茶水，为自己和拉蒙倒上了一杯水。两个人再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即便互相交换情报，也很难在这座无论怎么想都会有无数魔法监控的偏院里交换。
西尔维娅只从厨房里找到一些糕点，至于生火做饭应该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偏院的大门根本不需要强行破坏就可以推开，但他们三个很难正常地从大门里走出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是，在偏院里有两间客房，床褥被套一应俱全，比起拉泽尔那座硌人的茅草屋来说，相对舒适许多。拉蒙最后是被拉泽尔搀扶着走到客房的门口，他们谁也不知道明天的命运如何。
拉蒙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一定要把我的尸体运出去。”
他的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某个瞬间甚至拉泽尔以为自己有些幻听。他没有继续追问，拉蒙也没有了后文。
在另外一间客房里，西尔维娅睡在那还算殷实的床上，拉泽尔则找了些毛毯，铺在地板上，裹着几件旧衣服在床的对角慢慢睡着。
半夜的时候，拉泽尔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睁开眼睛只能看见西尔维娅正站在自己的被褥前面。他睡眼惺忪地不明白西尔维娅究竟在做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开始发生。
月光从西尔维娅身后洒落在她的手上，某种锐利到足够刺伤拉泽尔眼睛的银光让他下意识地绷紧神经。西尔维娅认真地看着拉泽尔，像是他们第一天认识。
“怎么了？”
西尔维娅只有沉默，她指向拉蒙的房间，匕首的尖端指向那扇门。拉泽尔终于看清楚那把匕首上的血渍，猛地站起身。
拉泽尔推开客房的门，门外没有一个人在。只有阴冷的夜风。
拉蒙的房间里无比安静。正如他被抓走时拷问般沉默，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西尔维娅一步不离地跟在拉泽尔的身后，手上一直握着那把沾染鲜血的匕首。
西尔维娅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就是那位杀人凶手。变故发生的让拉泽尔有些猝不及防，从未想过西尔维娅会有亲手杀人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在这座偏院，杀死拉蒙。
拉泽尔理会到一种心情，西尔维娅是否从未信任过他。阿尔奇德亚力的意思很明显，他只能在拉蒙和西尔维娅之中选择一位。他只会满足一个需求。西尔维娅让她变成了唯一选择。
拉蒙的脸上血迹繁多，虽然致命伤是来自于脖颈和心脏，但是面部也不乏有多处创伤。西尔维娅用一种拉泽尔想都没有想过的方案，完成了一场出乎意料的刺杀。
现在，拉泽尔可以履行拉蒙留给他的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