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醒来时,拉泽尔正站在她的面前。浓郁的不安席卷她的全身,碧绿的眼眸变得格外冷漠和严肃,可拉泽尔没有仍然自顾自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能看到一种奇怪的药膏在树人象征性的绿色头发上蔓延,逐渐变为与拉泽尔发色无二般的黑色。在确认并没有生命威胁后,西尔维娅出乎意料的没有反抗和挣扎,只是任由拉泽尔涂抹着药膏。
克拉克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魔药师。但这能给头发换颜色的魔药却是难得的好用。等到拉泽尔为她梳理刘海时,他才发现树人已经醒过来,正冷眼看着自己。
他把手上的梳子递给西尔维娅,示意让她自己抹上那有些许异味的药膏。她那标志性的碧绿双眸暂时没有好的处理方式,但单凭一个瞳色外人也很难断定西尔维娅的身份。
虽然想法如此,但拉泽尔依旧保持足够的谨慎。西尔维娅总算可以穿着一些正常的着装走到下城区,上城区拍卖会失火的影响离下城区无比遥远,哪怕是科罗尔商会那些不识人间烟火的上层人士也会明白,任何东西在混乱的下城区只会不见踪影。
西尔维娅没有拒绝,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整理着长长的头发。她的疲倦和憔悴不需要过多的注意就能够察觉,那手背上扎眼的魔法阵的痕迹即便是拉泽尔也觉得刺眼。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拉泽尔还在吃着昨天晚上剩下的干粮,热乎的早饭的饭钱已经变成糊在西尔维娅头发的魔药,如果不是回头客,估摸着今天的饭钱都要给克拉克坑去。
西尔维娅抬头看了看拉泽尔,“不知道。”
树人的通用语明显顺口很多,像是有特地学习过。这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高质量的异族奴隶在拍卖前进行系统化的语言教学也算是科罗尔商会附带给拍卖者的一些小福利。
“我其实有个想法……”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和西尔维娅的对话,两个人快速对视了一眼,示意西尔维娅暂时先收起那堆染发的魔药,换上衣服,站在拉泽尔的身后。茅草屋内没有什么能够遮挡和躲避的地方,倒不如大大方方地站在旁边。
拉泽尔没有开门,而是先问了一下门外。
“哪位?”
“约德恩佣兵团团长德里克斯,在我身边这位是约德恩常驻魔法师卡尔。”
西尔维娅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缓缓带上了兜帽。拉泽尔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站在门后将大门打开。德里克斯依旧是当初在火场中那般神采飞扬,魁梧的身材几乎堵住整个大门,只能透过旁边一些缝隙才能看到在他身后的男性魔法师。
魔法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茅草屋内的一切。德里克斯弓着身子走进屋内,他拿出一个粗布的钱袋,里面叮叮当当响起一阵硬币的声音。
“这是何塞巴里亚主事发放给帮工当天的酬劳,由于火灾突发没来得及分发,现在由我带来。”
拉泽尔正准备伸手接过那有些沉甸甸的布袋,但是德里克斯的话锋一转,“不过关于火灾的事情,我这边还是需要你帮个忙。”
“帮忙?”
他的言辞极为坦诚,“只是一些例行询问,额外的报酬是因为你在火场里的卖力表现。”
拉泽尔尽可能保持面容冷静,“去哪?”
“上城区,科罗尔商会。”
他没有什么反驳的空间,跟着德里克斯走出门是最优选择。卡尔频繁地打量着茅草屋的角落,眼神时不时扫过那藏匿医药箱的地方,偶尔看看几眼西尔维娅,在临近拉泽尔关上门时,又补充了一句。
“她也跟着我们走。”
卡尔指向的毫无疑问是西尔维娅。她第一时间看向的目标是拉泽尔,拉泽尔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跟在佣兵的身后。
一个瘦弱的盗贼和一个没有任何魔力的树人,在面对两个多年雇佣兵生涯的冒险者时,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即便他们发现什么,也只能强压下不安。
西尔维娅出门时还没来得及带上手套,即便她对手背的刻印深恶痛绝但始终不愿意一直带着手套去掩盖,拉泽尔没问为什么,可能只是不太喜欢劣质的手套气味。
德里克斯和卡尔虽然看上去步伐有些松散,速度却异常的快。上城区的隘口的守卫只是看了看德里克斯的佣兵证明甚至没有检查卡尔,就任由他们带着拉泽尔等人进去。拉泽尔设想过好几次能够逃跑的办法,可每一次都在看见德里克斯的手紧握在刀把上时选择了放弃。
目的地原本是科罗尔商会的上层会议室,但在走进商会里时,拉泽尔和西尔维娅被强制安排戴上眼罩,伴随着原本充满麝香味的会议室气味的消失,逐渐变成有些腥臭,温度也逐渐下降,直到最终的目的地。
西尔维娅已经消失不见,德里克斯仍然站在他的身边。他的面前是一座牢房,四周是由专门制作的魔力照明灯点亮,光线有些昏暗,但依旧能够模糊地看见那位瘫坐在地上的囚犯。
囚犯拨开自己的头发,眼神冷淡地和拉泽尔对视。她的面容憔悴,身上也多了好一些伤口,整个人看上去萎靡不振,只剩下那双冰冷的眼睛还在漠然地看着牢房外的一切。
那是失踪好几天的克罗琳。
德克里斯仍然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克罗琳是否有出卖自己是一个未知数,但她被囚禁在这座监牢里,就已经说明整个盗窃案已经水落石出。
“你认识她吗?”德里克斯在旁边询问。
拉泽尔点了点头,他必须保持镇静。克罗琳是冒险者协会的接待员,不认识绝非可能,更何况以拉泽尔的履历与克罗琳的接触也不可能稀少。
“很好,这是一场合作的开始。”德里克斯看上去很满意拉泽尔的回答,“我们有线报,你面前这位和拍卖场的火灾有莫大的关系,而你是通过她的推荐才有机会成为帮工,对不对?”
拉泽尔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的空间。德里克斯看上去信心满满,一切正在朝着他期待的画面走去。他拔出身上的佩刀,拉泽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德里克斯的笑意越发浓郁。
“放心,你还没有到需要我们严刑逼供的环节。只需要说出你知道的,兴许还能吃上一顿晚饭。”
拉泽尔看着德里克斯的脸,又看了看克罗琳灰头土脸的样子,没有半分当初靓丽的身影。佣兵队的队长究竟知道多少?克罗琳到底说了多少?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我们得知你们之间交易了某项物品。”德里克斯看向拉泽尔,后者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那个藏在茅草屋里不断被卡尔注视的医药箱,七级魔法卷轴的盗窃几乎可以将他当街斩首。
“她在哪?”
拉泽尔几乎要脱口而出医药箱的位置,但德里克斯明显快他一步。几乎是瞬间的反应,拉泽尔抬起头看向左手被锁链拴在墙上的克罗琳,他总觉得这个令他摸不透的人正在微笑。
拉泽尔由心地疑惑,“她?”
德里克斯收起笑容,“你是聪明人,我不希望你用装傻充愣来回答。”
拉泽尔能感受到克罗琳几乎要笑出声,可回头看向她。她依旧是冷漠的表情,头发掩盖住她的半边脸,拉泽尔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克罗琳都与往常没有两样。
可拉泽尔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再重复了一遍,“她?”
德里克斯抓起拉泽尔,他瘦弱的身躯在德里克斯眼中如同刚出生的鸡仔,他已经没有之前的轻松,眼中全是对拉泽尔“谎言”的不满。
他被狠狠地摔在监牢阴冷潮湿的地板上,德里克斯没敢使出全力,拉泽尔的身板不可能承受的起他的力量。
疼痛没有打断拉泽尔的思考。那藏在医药箱中虚假的七级魔法卷轴并不是佣兵团追求的目标。火灾才是一切的源头。德里克斯口中的“她”无疑就是克罗琳整场计划中最核心的目标。
他咳嗽了两声,口腔里全是一些血水,呛得他有些无法呼吸。天地开始突兀地旋转,让他分不清东西南北,堪堪扶着墙,才能站稳身形。
拉泽尔明白自己那几句简短的话语不可能成为德里克斯对他信任的基石。他需要一场痛哭流涕,痛彻前非的表演。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她,肯定是她,她让我去当帮工,说只要我进去干活,就能拿一大笔赏钱。我不知道她会放火,我真的不知道。”
拉泽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跪在德里克斯的面前,没有任何尊严地祈求着他的原谅。德里克斯的表情非常复杂,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抓住克罗琳露出的马脚,案子可以早早结束,可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
拉泽尔如同机械一样做着那些求饶的姿势,磕头,认错,紧抱德里克斯的大腿,说话夹带着哭腔,并且不断地咳嗽。他却一直在思考,思考着关于整场拍卖会发生的事情,是拉蒙吗,那个希拉口中应当负责主要工作的人。还是勒葛特?自从拍卖会事件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德里克斯没有丝毫掩盖他对于拉泽尔的不屑和厌恶,原本的和蔼可亲变成极端的凶狠,在把拉泽尔当做沙包怒踹了几脚后,也算发泄情绪。
“你最好全部都说的是实话,如果被我找到,你就等死吧。”
他叫来人,将拉泽尔扔进与克罗琳同一个牢房,也没有给他上镣铐,看守只是看了眼拉泽尔那抱着腹部蠕动连说话都困难的姿势,将他抬进牢房后也不再理会。
事实上,拉泽尔并没有那么脆弱。等到确认看守走远后,拉泽尔才慢慢悠悠地从地面上爬起来。德里克斯的几脚着实将他打的够呛,但远没有表现出那般痛苦和慌张。
克罗琳倒是饶有趣味地看着拉泽尔慢慢恢复正常,拉泽尔有一种错觉,在她的嘴角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可仔细看去却发现什么变化也没有。
“拉蒙还是勒葛特?”
克罗琳的手被长着锈迹的锁链铐住,手腕处有几处不易察觉的伤口。她缓缓往拉泽尔身边靠过去,锁链在她的移动里叮当作响。
克罗琳的声音已没有之前悦耳,听上去反而显得阴森,正符合地牢的底色。
“勒葛特。”
拉泽尔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果然是他,却又显得无可奈何。勒葛特在事前那幅无所事事和吊儿郎当的水平在谋求甚深的计划里几乎是必然出纰漏的那位。克罗琳看上去却没有那些懊悔。
“德里克斯口中的她是谁?”拉泽尔迫切需要得到答案。
克罗琳没有回答。地牢里只有不知道何处的滴水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拉泽尔明白克罗琳还没有一败涂地,她仍然留有后手。可拉泽尔已经没有任何足够依靠的后手。
他想到与他一同来到上城区的西尔维娅,此时此刻或许正在接受德里克斯的拷问。西尔维娅会说多少,卷轴和火灾,她又能知道多少?拉泽尔有些坐不住。
时间在地牢中被无限拉长,克罗琳在昏昏沉沉中拉扯着锁链靠在拉泽尔身旁睡着。地牢中看不见一点室外的阳光,像一个封闭的空间,在其中的人完全失去时间概念。
约莫是深夜十一点,一个恍惚中的身影出现在牢房门口,看守检查一下他的通行证后就任由他放行到拉泽尔的牢房前。拉泽尔一夜无眠,但克罗琳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焦虑,她的呼吸声仍然轻缓,看不出半分在地牢中徒然无力的挣扎。
面前的人拉泽尔当然认识,克罗琳与拉泽尔甚至聊到他没有多久。勒葛特的精神气貌与之前完全不同,他的表情阴沉,但气势却像是一个亡命之徒,那种笨手笨脚的感觉在他身上彻底消失,换来的是一个看不清深浅的怪物。
“哟,晚上好。”
拉泽尔一动未动,克罗琳更是毫无反应,仍旧沉醉在自身的梦境中。勒葛特反倒是嘿嘿一笑,也没有什么背叛者的拘谨,随便找了把椅子就坐在拉泽尔牢房的门口,三个人隔着一道木栅栏对话。
“眼神太凶狠了。老友相见不应该更加欢喜一些?”
勒葛特的手上把玩着一把银色的短匕,短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和恐怖。拉泽尔不知道他究竟要玩什么花样,目光始终紧盯着那把匕首不言语。
勒葛特也没打算等到对方回答,开始自顾自地讲述,而整个故事的开头又回到他对拉泽尔说起的转折,“正如我所说,名扬天下,无名小卒。”
在说到名扬天下时他指向的目标是拉泽尔,可说到无名小卒时指向的却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