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走到地铁站时，林沐珊才回复我的消息。
她的回复一如往常的简单直接，“嗯。”
我甚至有些不明白是拒绝还是答应，纠结许久后选择带着兰惜月和钟表一起去生日会。路上她们两个知道能去生日会后，钟表拉着兰惜月去附近的化妆店买东西，说是为林沐珊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拎着从书店带出来的纸袋坐在外面，无聊地开始刷着手机。
曾婷已经发了不少照片，主要是一些和林沐珊两个人的合照，少部分是别墅附近的一些装饰和风景。她看上去很开心，笑容洋溢在整张照片上，有些喧宾夺主。
林沐珊脸上也带着浅浅的微笑，看上去心情确实不错。她们身后是一个巨大的蛋糕，推在餐车上，个头甚至要追上曾婷的身高。
曾婷身后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生多半是她的男朋友，有些内敛地推着餐车，正在往厨房里面走。
我翻了翻下一张照片，下一张是她们和王玑以及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的照片，看上去应该是她们共同的朋友。四个人应该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
别墅啊。
我叹了口气，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奢靡。
我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她们两个才慢悠悠地从化妆品的店铺里出来。钟表和兰惜月还在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口红的色号以及腮红的颜色。
我又刷了刷朋友圈，王玑也发了一条照片的动态。照片里是他和林沐珊还有看上去像是突然闯入的曾婷的景象，曾婷做着一个鬼脸，让照片更加滑稽。
林沐珊则是有些一脸不情愿，似乎有些为难她。我想到王玑之前给我说的那件表白的事情，哪有人表白失败后去找酒吧陪酒女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换位思考般代入林沐珊的视角，确实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的同时还很容易让人心生厌恶。王玑多半只是想找从其他人身上找寻一丝慰藉和包容，但在林沐珊眼里，他或许早就已经被下达了死刑。
骄傲如林沐珊这样的人，眼中绝无法容忍一粒沙子。更何况对待爱情和伴侣。
兰惜月拍了拍我的后背，近乎是将我当做沙包般拳击，语气上有些鄙夷，“看什么呢？笑得好猥琐啊。”
我捂了捂胸口，有些踹不上来气，“能不能别每次都像打仇人一样打我，不怕我哪天背不过气？”
她哼哼地说，“那你在看什么？美女照片？”
她坐到长椅旁边，把头凑到我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曾婷的朋友圈看。我被兰惜月出格的动作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发梢上的清香有些涌入我的鼻尖，我连连退后好几步，把手机让给她。
她愤然地把手机丢给我，有些不满。
“我身上有什么怪味吗？躲这么远。”
我们在钟表面前又打闹起来，兰惜月有些时候的小女孩脾气确实难以招架，她总是找一些我看上去有点莫名其妙地理由让我哄她。我偏偏又是那种做不来这种温情人物的角色，我们就时常打闹在一起。
钟表拉开我们，充当起和事佬。她接过我的手机，手机上是林沐珊和王玑的照片，她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了我。
“你们买了什么礼物？”
我注意到那购物袋里的瓶瓶罐罐，虽然看不明白品牌，但那精致的包装外盒大概率也不是什么便宜货。兰惜月的小表情丰富起来，故意地对我做着鬼脸。
“自己猜。”
地铁站离别墅区还有一大段距离，本来想着走过去打发时间，但被钟表和兰惜月一致以打车为方案拒绝了步行的请求，我只好忍痛点开打车软件，喊来网约车送我们往别墅区去。
我的确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别墅区似乎在城郊的一座山附近，地处偏远，但风景比起城内确实好上许多。我起初还在想，这种交通不便的地方为什么会独得高资产人群的喜爱，直到司机开上山路时，附近各种各样类型的跑车简直亮瞎我的眼睛。
司机倒是见怪不怪，没有和我们多聊什么，只是将我们放在别墅大门的门口。兰惜月和钟表坐在后座，她们有些啧啧称奇地说着别墅区的奢侈和华丽，每一句话基本上都代表了我的想法。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别墅的门口，兰惜月和钟表的穿着倒是算得上正式，毕竟她们本就打算出来逛街。我没有留在别墅里陪林沐珊过生日的想法，前来的唯一目的也就只有将礼物送达。
别墅区前的那道大门就好似一道高耸的城墙，围住广袤无垠的土地，里面的金银珠宝的奢靡，我站在城墙外面，除了叹息也只有叹息。
我穿着一身不到两百的衣物，脚上的鞋是淘宝打折时买的鸿星尔克，整个人一副穷酸样，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我按响了门铃，机械般的声音在门口应答处响起。
“是我，苏折。”
应答的另外一边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大门。我猜测这多半是林沐珊，她更喜欢行动而非嘴头上的那些花花肠子。
我在门口处站了一会，随后才轻轻地推开了大门。我们三个人沿着鹅卵石路往前走了一阵，就正好遇到前来迎接我们的林沐珊。
她今天格外的靓丽，那黑色半身的A字裙将她的身材衬托出极其完美的弧线，精心打理过的发髻加上微微偏粉的口红，让她看上去更加娇嫩可爱。我回想起曾婷那朋友圈里的照片，有一瞬间觉得照片并没有本人好看。
“下午好。”我尽可能地露出自己觉得足够善意的笑容，即便她将小格的秘密全盘托出，我也不能在她的生日聚会上爆发，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下午好。”她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兰惜月从我身后钻出，她拎着那份刚买来的化妆品，笑眯眯地对林沐珊说，“生日快乐，学姐。”
林沐珊微笑地接过兰惜月手上的那份礼物，她不经意地瞥了瞥包装袋中的东西，并没有在意太多。钟表也是如出一辙地将礼物送上，林沐珊礼貌地接收，从头到尾没有问过钟表的姓名和身份。
这才是真正的自信和骄傲。
她秉持着来者皆是客的道理，欢迎新客人的到来。林沐珊转头看着我，笑容一如既往，可我却觉得有些渗人。她兴许还记得那个贿赂的约定，可我却并不是很想遵守。
“生日快乐。”我把刚从书店里买来的东西双手奉上，也回应给她一个笑容。
她领着我们进入别墅内部，我故作自然地去看四周。那修剪过的绿化带，干净整洁的数十级台阶，我甚至发现在门口处长着爬山虎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秋千。
秋千的绳上还挂着几朵红色的小花。
秋千后面就是别墅的正门，是玻璃门，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早就已经抵达现场的客人。杨理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他脸色淡漠地看着我，我感觉不出多少他的长辈的慈祥。
我有些退缩。
那种强烈的感觉让我止步在进入别墅前的最后一道关卡，我站定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杨理，有些举棋不定。小格的身份只剩下最后一块遮羞布，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咬死关口，不能承认任何与小格有关的事情。
我是一条没什么能力的癞蛤蟆，但尽自己所能去做一些能帮助人鱼公主的事情，我想我还是有这个勇气的。
我歉意地笑了笑，“我能在附近逛逛吗？没来过这边，有点好奇。”
林沐珊领着兰惜月等人走了进去，她站在门内，和我中间只隔了一个门槛，但那仿佛天堑，我压根没有能力可以跨越她。
她问我，“需要我带路吗？”
我摇了摇头，挥了挥手上的手机。
“迷路了我再给你打电话，兰惜月可是听说林学姐的生日排场很大特别期待呢。”我调侃地说着兰惜月的谎话，她已经跟着钟表深入别墅内部，自然听不见我的谎言。
“好。”她不是什么喜欢纠结和纠缠的人，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走进了别墅里面。
我终于有了缓口气的时间。
我回想起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后退走。别墅确实足够大，大到可能我随便逛逛真会有可能迷路。但只是倒退着走已经走过的道路，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林沐珊的家底远超乎我的想象，我庆幸着自己控制好那不合理的愤怒，成功避免在庞然大物下充当那个企图撼大树的蜉蝣。我看见厨房那边王玑正拿着一罐子啤酒坐在椅子上，他看到正准备离开的我，举了举手中的啤酒罐，似乎在向我问好。
我继续按照原路返回。
很多我随着林沐珊进来时没能看到的风景正式展现在我眼前，广阔的草地上伫立着一棵分叉的樟树，树皮上似乎刻着什么字样。
我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树皮上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从笔迹看上来，有些神似林沐珊。
“希望每天开开心心。”
八个字其中有三个字已经模糊地看不清楚，但语句的逻辑让我顺利推导出原话想要表达的意思。这棵树多半是林沐珊高中或者初中时候栽种下去的，甚至更早？早到小学时候，我觉得可能性都有，但让我说个具体时间，我多半会认为是初中。
再往前走就是别墅的停车区，我对车子的品牌再怎么不熟悉，但曾婷那辆红色的保时捷犹如耀眼的流星，我能够一瞬间看出来。停在那辆红色保时捷旁边的都是二座的奢侈跑车，我连车头上那句品牌的英文都念不利索，更别提了解豪华跑车的价格。
我似乎还没怎么看到过林沐珊的座驾，她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和曾婷成双成对出去，坐的车子基本都是曾婷那辆红色保时捷，但她自己肯定是有一辆跑车的。
说不定就是靠着红色保时捷的那辆。
是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还是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呢。
我看着那辆我此生都没有可能接触的跑车，嘲弄地笑了笑，一股子阶级之间的悲凉感自发地往我全身涌去，林沐珊的地位在我心目中无限拔高。
她犹如天空的皓月，更加冷清也更加遥远。
我终于走到门口，看了看栅栏门外的水泥路，没由来的有些心安。我有种逃脱困境又逃脱险境的舒畅感，似乎只需要一步便可以从地狱中挣脱而出。
我正准备推开那虚掩着的栅栏门，声音却响起了林沐珊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抵达了大门门口，语气有些冰冷。
“现在就要走吗？”
我回过头，“嗯。我没有什么理由待在这里。”
她的眼神如刀，似乎将我千刀万剐，我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简简单单地离开为什么会遭至她如此大的恶意。她犹如天使的烈焰之剑的眼神，让我整个人都有些被灼烧的痛感。
那股炽热的眼神很快就黯淡下去。
“贿赂还没有生效。”她还把持着一个对我来说毫无约束力的约定。
我看着她，心中存在的那丝侥幸又涌上来，可伴随着那股子侥幸一起走上我心头的是侥幸破灭后的绝望。它如同一根巨大的刺，横亘在那侥幸与我之间，只等一个擦肩而过，便足以刺穿我的全身。
“它已经失效了。”我没想到过我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林沐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股侥幸的火焰便越烧越大，火光高达四五米，企图与皓日争光。我们没有任何情绪地对视，长达一分钟里，双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想说，仿佛眼神能告诉我们一切的答案。
我想起一句话，长时间的深情对视，是灵魂的接吻。那我们这算什么，让人足够窒息的舌吻吗？
“杨理告诉我，小格是人鱼。”我一字一句地说完这段话，平静地有些可怕。但事实证明，侥幸真的赌对结果。我少数有如此幸运的时刻。
林沐珊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她纠结着好像要说什么，却又好几次按下不表。她最终抬起头，像是质问又像是道歉，“你怀疑我吗？”
“我不想怀疑你。”
但我只能怀疑你。
我没有说出后半句，但我明白林沐珊会理解我的意思。小格是人鱼的秘密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深知自己绝无告密给杨理的可能性，那泄密的源头只能来自于另外一位知晓秘密的当局者。
“我没有。”
她的语气正常到哪怕这句话是撒谎我也根本辨认不出来。事实上，我也没有打算用这件事情去压她。她亲口的否认在这个时刻瞬间就破坏了那些无端的猜测，我在高兴那所谓的背叛只是虚假的妄想的同时，又同时在想，如果不是她，那还是谁呢？
我推开了栅栏门，踏出别墅区。
“我信你。”我站在别墅区外面，朝着刚刚在网上打车预订好的上车点走，我的语气应当是有些喜悦的，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留在那个别墅。
杨理才是我离开的核心原因，我很高兴我和林沐珊之间能够坦诚的对话，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的解决。
我信任她，但我不知道她是否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