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向林沐珊。我咧嘴笑了笑,心情有些复杂,有些事情就是那么奇怪,它没有发生时,你或许会痴心妄想地想象,可当它出乎意料地发生时你会措手不及,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
林沐珊则平静很多,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防水的塑料文件袋,文件袋里是一小叠A4纸,看上去是刚刚打印出来的东西。我站起身,接过那个文件夹。
我们就好像是初次见面的相亲对象,两个人憋了一箩筐的话,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初次见面,我是月下清浅。”
“鱼玄机。”
咖啡馆外的雨声嘈杂的犹如我现在的内心,树枝大幅度的摇晃,可那沙沙的声音在轰鸣的雷声和磅礴的大雨下显得那么微弱。我们坐在离街边比较近的卡座里,身旁的玻璃窗上只能照耀出模糊的街景,雨水盖住了我的视线。
服务员贴心地给我们送来一份毛巾,他对我们笑了笑,将干毛巾留在桌子上,转身又回到了收银台旁边。在这样的大雨天气,有两位网友,仅凭着一句玩笑话就顶着台风出门,可见面之后又相视无言。
我真是疯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鱼玄机就是林沐珊?可我实在是很难将她们联系起来,如同天鹅般高高在上的林沐珊,其实到头来和地上看着月亮的井底之蛙早就熟识,恐怕将这个故事说出去,我自己都很难相信。
她并不惊讶,从始至终脸色都是非常平静。我试图从她淡漠的脸上找到一丝不安和慌张,但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后反而低下了头,不再与我对视。
“你一早就知道?”我心里有了结论。
林沐珊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些轻柔,“我之前去过几次线下舞台剧的表演,在彩排阶段看到过你们。你当时拿着剧本,我就知道你是月下清浅。”
我笑了笑,“没想到两个社交软件上,我能把一个人看作为两个人。”
林沐珊和鱼玄机真的是一个人吗?我反复地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了解鱼玄机,她的文笔细腻且温情,林沐珊内敛且高傲,很难想象在一层虚拟的网络马甲后的是同一个灵魂。
“哪个会更好?”
她的提问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我甚至已经预料到回答错误被扔到暴雨下去被淋湿的画面。
我佯装没有听见,喝了一小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犹如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内心。我呵呵一笑,把文件袋拆开,拿出里面的A4纸。
A4纸上还残存着一丝打印机的温度,她看上去是在给我发完消息后就带着这份文件袋来到巡游咖啡馆。我当着她的面将A4纸摊开,上面写着的是闲云野鹤在群里问我和鱼玄机所要的剧本。
原来林沐珊早就已经在写了吗?
剧本是传统戏剧《追鱼》的改编,加入了一些现代元素,还将故事背景也转移到现代。
我没有仔细看,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份用心的剧本。鱼玄机的水平我比谁都清楚,她愿意打印带出来这份剧本就绝对差不到哪。
但林沐珊似乎不关心那份她花很多心思改编的剧本,她更在乎刚才问题的答案。我们坐在那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安静的四周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店员细微的偷笑声。他甚至在给我和林沐珊拍照,这些照片要是传出去。
我有些冷汗直流。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看着林沐珊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上挂着一个哆啦A梦的吊坠,看上去像是情侣款。屏幕亮着,我瞥见似乎是有人在给她发消息。
她收起了手机,突然亮起的屏幕也引起了她的注意。
“真话。”林沐珊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发信人,没有选择立刻回复消息。
“鱼玄机。”我的回答没有什么讨好的成分,这确实是我内心的想法。鱼玄机和我最少已经认识三年,我们就算只有网上那一点点的聊天内容,但也是半夜一起聊过文学梦想的人,起码当时是很开心的。
“那假话呢?”
林沐珊没有表现出生气或者开心的情绪,我从她的语气更多感觉到的是好奇。
“那我肯定是觉得台风天在这等我的你最好。”
林沐珊掩嘴笑了笑,“假话可比真话好听。”
我的手臂微微颤抖,糖包带着包装纸一同掉进咖啡里,有些心疼地用勺子把掉在咖啡杯里的糖包捞起来。有些浸湿的糖包被我扔在桌下的垃圾桶里,我搅了搅杯中微凉的咖啡,叹了口气。
“怎么了?”
她把那杯没有喝过的咖啡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讪笑着拒绝,有些不太好意思。
“没什么,不喜欢太苦,也不喜欢太甜。”
她的头发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水渍,水滴顺着发梢流到她的有些微红的脸上,从眼角一直到下颌,像是流泪的公主。可她的神情却比平时更有活力,与咖啡馆外阴沉郁闷的天气极其不搭。
我有些看不明白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约我出来。
“蜈蚣就是上次水族馆还有昨天的那位?”她用干毛巾擦了擦还未干的头发,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
我点了点头,不停地用勺子搅拌着微凉的咖啡,“昨天去你生日聚会和蜈蚣一起的,是钟表。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回想起兰惜月要是知道我线下私底下还是称呼她为蜈蚣,她估计会暴跳如雷地现在出门来找我。我转头看了看外面逐渐变大的雨势,她就算知道了多半也来不了。
我笑了笑,感觉兰惜月暴跳如雷的画面此刻就在我眼前。
“你可千万别和蜈蚣说我线下这么称呼她。”我特地嘱咐林沐珊,以免她说漏嘴。
“为什么?”
林沐珊也学着我搅拌起咖啡,不同的是,她加了一小杯牛奶和半包糖包。店员不知道去哪了,偌大的咖啡店内就陡然之间只剩下我和林沐珊。
“因为她要求我线下必须叫她真名,但是蜈蚣真叫顺口了,有时候还是改不掉习惯。”
“真名?”林沐珊似乎想起什么,“兰惜月?”
我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脸上看去。那简直就是摄人心魄的妖精,她嘴角挂着的浅浅微笑和左手勾在咖啡杯上,另一只手里拿着搅拌咖啡杯的小勺子,忽明忽暗的光打在她脸上,犹如一场电影的开始。
林沐珊此时此刻就像是我伸手就可以触摸的梦,她离我太近了,近到我们之间只剩下一张一米宽的桌子,那物理的距离就好似无物,仿佛只要我想,我们随时可以牵起手,说一些悄悄话。
我又犯老毛病了。总是喜欢将那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过分解读,那只是稀疏平常的举动,说不上有多大的意义。会错意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我可悲的认知里,那是灵魂相隔天涯海角的象征。
我有些想念鱼玄机。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网上聊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奥特曼大战菊花怪,赛博坦的葫芦娃,那千奇百怪五光十色的事物都可以成为我们的谈资,美曰其名为小说素材的讨论,实际上只是一些闲聊。
可林沐珊不一样。我们之间聊不出太多有意思的思维的碰撞,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我甚至想不到我们在现实之间有什么足够有意思到可以闲聊的话题。
可鱼玄机就是林沐珊。那我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林沐珊的电话又响了。
她好像之前慌慌张张收手机的时候不小心把静音模式关闭,我能听见从桌子另一边传来的铃声。电话的铃声的押尾光太郎的黄昏,正是之前我在林沐珊房间里听到的那首曲子。
而且是她自己演奏的版本。
她看了看我,没有选择起身接电话,而是把手机平展到桌面,按下了免提键。我偷偷瞄了眼手机上的备注,备注简洁地写着,王玑。
“沐珊。”王玑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传来,称呼虽有些亲昵,但他们之间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关系理应如此亲密。
“有什么事?”林沐珊只是微微地低头看着手机,她没有太多的情绪在脸上,看不见不满也看不见兴奋。
“柳姨今天找过我了,她还是希望你能回去。她有些担心你,台风天生活有些不便。”
王玑说话有些一卡一卡的,像是在临时准备措辞,也更有可能是紧张地有些说不出话。我不知道是哪种,但他在打这个电话前多半是喝了一点点酒。
出乎意料的是,林沐珊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眼神却是看着我。她在催促着我回答,我有些没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满脸的疑惑。
“我只是想过得独立一些。”
林沐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做出些不应该是她的性格和身份能做出来的动作,她穿着那靴子,轻轻地踢了踢我的膝盖,她脸上带着笑,我还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店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们的卡桌前,他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曲奇,用素白的盘子装好,放在我和林沐珊的中间。
“请问,还需要续杯吗?”
我有些惊讶,“诶,还能续杯吗?”
“当然可以。”店员取走了我的杯子,只留下装着曲奇的盘子。林沐珊的电话那头没有什么动静,好像刚才我和店员的对话已经传入了王玑的耳中。
狂暴的雨声在电话的两边响起,我甚至没有分清究竟是窗外的雨声还是那手机里的雨声。王玑在短暂的沉默后不知道想到什么,“你在哪?”
“巡游。”林沐珊甚至没有想过编造一个谎言去欺骗王玑,我突然有些发自心底地为王玑感到一丝可悲。那是林沐珊表达冷漠的方式,她似乎根本不在乎王玑的想法。
她冷漠的让我不由自主想到江清,可她们又有太多不同。林沐珊总是这样,她习惯安静和简洁,从不拖泥带水,她的教育和骄傲不允许她做出什么逾越自己人生规则的事情,哪怕是一件小事也不行。
江清更像是小格的翻版,即便我尽力否认。
群聊里仍然热闹非凡,与我和林沐珊已经接近无话可说不同,他们的话题犹如MC中永无止境的刷怪笼,你不去破坏,便是永无止境。
我没有在群里点破林沐珊就是鱼玄机的事实,相反,我尽力否认自己在今天与鱼玄机见过面。林沐珊在挂断电话后便一直坐在我对面,她从店员那借来一支笔,在那叠几乎完工的追鱼剧本上涂涂改改。
我偶尔会接过几张她已经改完的A4纸,颇有兴趣地读起她的创作。林沐珊也并非面面俱到的文学天才,她总会有一些疏漏和缺陷。
我们讨论着每一个地方的用词,每一个场景的设计,我们甚至以兰惜月为假想的女主角作为蓝本讨论起主角的服装设计和剧情编排。
她毫无疑问就是鱼玄机。我总算在这潮湿阴暗郁闷的天气里感受一丝来自熟悉的过去带来的慰藉,鱼玄机从未离开过,她只是被林沐珊隐藏得很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大片大片修改痕迹的剧本,霎时间忘记我到底在咖啡馆的卡桌上消耗多少时间。
窗外的天色是一成不变的昏暗,昏暗得让人根本分不清时间。我总觉得和我刚出门时的天色并无二样,可当我举起手机时,才发觉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那续杯的咖啡早就凉透,此时此刻也再没有刚品尝到时的醇味。林沐珊收起了纸笔,将那叠A4纸收回文件夹之中,她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可我却已经萌生退意。
雨势比起之前已经小了很多,现在就是最好的离开机会。
“打算怎么回去?”
“我给婷婷打个电话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林沐珊拨打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曾婷的积极性让我有些意外,但想来也该是台风天气困住她,让她无聊地只能在家玩手机。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林沐珊没有开启免提,我更没有偷听的兴趣。我只知道林沐珊提到她和我此时正在巡游咖啡馆内,随后便是长达三十秒的沉默。
曾婷挂断了电话,她没有来接林沐珊的想法。
林沐珊挂断了电话,她没有随便找一辆车回去的想法。
她坐在咖啡馆的卡桌上,被风吹开的咖啡馆的玻璃店门,夹带着海水咸湿的气息,风席卷过林沐珊的发梢,扬起十来厘米的高度。单薄的衣服在台风微微展现的实力下显得格外无助,可林沐珊只是稍稍换了个坐姿,眼神却依旧看着我。
她在等我下决定。
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你知道但是很难开口拒绝的,一份曲奇,一杯咖啡,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少女的心思似乎全写在那双眼睛里,我恐惧着不想让自己会错意,却始终说不出卡在喉咙里那句话。
我最终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