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想起决赛那天的事情。
那天决赛的论题是“网络舆论对司法公正是积极性还是消极性”。我有些头疼,四年前的事情回忆起来着实有些痛苦,能想起论题已经是我的极限。
我还想回忆更多。但有一只冰冷的手掌让我从混沌的记忆之海中走出来,带来美妙到难以言喻的清晰和明朗,我抬起头,发现是小格正把她的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
那是极其纯粹的笑容,我恐怕一生都无法忘记。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似乎都踩在我的心尖上跳舞。我本想握住她的手说些什么,但我看到了林沐珊。
我松开小格的手,微笑着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拿着水杯,站在她们身旁。地板上全是些乐高拼图的拼块,林沐珊没有撒谎,她真是来认认真真享受这份四年前的冠军奖品。
小格还在吃早餐,我半跪在林沐珊身边,准备帮她一起拼凑。
“今天晚上曾婷叫我去蓝天广场,就是和她们对接吗?”
我对乐高的兴趣不是很浓厚,冠军多出的那一分人文分在我心中远比这份乐高拼图重要,更何况,我对乐高一窍不通,纯粹是用来打发时间。
林沐珊把头发拂到耳后,微微点头,“刘江海还在医院,需要有人对接。”
我突然打算在去完蓝天广场后再去一趟医院,老刘一个人孤单地在医院病床上估计也不好受,我算不上什么高大品格的君子,但也做不出抛弃朋友的小人。
林沐珊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
“等她们同意了,我们带着这个好消息去找刘江海吧。”
我点了点头,同时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能带小格一起去吗?”
林沐珊似乎在思考,但手上的动作一刻没有停,她对比着拼好的效果图在一步一步搭建出轮船的模样。
“嗯,一起吧。”
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情同意的,但是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幸事,又省一顿饭钱。这种聚餐的费用留好发票到时候应该能找老刘报销吧。
我的心理负担更小了。
林沐珊的坚持超乎我的想象,小格只是在旁边鼓捣一小会就选择放弃,而林沐珊则是完完整整地拼凑完轮船底部的模型才罢休。
她坐在沙发上休息,小格则回卧室打算继续睡觉。小格的慵懒我早习以为常,同时也很满足她能够轻松地对待和我在一起的生活,我们之间没有隔阂和难堪,只有无忧无虑。
林沐珊更像是我看不懂的一场电影。她的表情,她的情绪,她的所思所想都埋藏在剧情转折深深的隐喻之中,更让人感到无奈的是,电影看不懂可以去找解析的文章,但人不行,我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她四处打量着我的房间,滴水的水槽,地板上没拖干净的脚印,发灰的墙皮,我有些不明白她究竟在看什么。四周安静极了,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幻听,似乎听见小格在卧室里微弱的呼吸声。
“你打算把她一直留在这吗?”
林沐珊的问题很尖锐,是一个我不得不面对但从来不想思考的问题。我想到昨天晚上的那个中年男人,有些纠结的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昨天晚上有人来找过我,好像是小格的熟人。”我沉默了一小会,接着说,“我没猜错,小格应该就是离家出走的那种情况吧。”
“他知道小格的身份吗?”
我知道林沐珊说的是什么,但此刻我却很想装糊涂。
“不知道,他只是说处理完事情就接她回家。应该是家长一类的角色吧,我也看不出来。”
“有照片吗?”
我摇了摇头,那个情况怎么可能拍照,“不过监控应该拍下来了,我等王姨回来才能拿到。”
“把照片给我,我帮你查吧。”
我觉得我们走进一个误区里,既然能查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子,为什么不能查……
我放弃了这个想法,小格是凭空出现在水族馆的,不存在于现代任何籍贯的记录当中。我觉得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了,小格要是在现实中有身份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
林沐珊的想法或许和我一样。
“我累了。”
我分辨不出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林沐珊的姿态神情从进入屋内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她口中的困乏只是借口还是事实。
我看了看卧室的门。
“要是不嫌弃的话,和小格挤一挤吧。”
“嗯。”
她又变成那个话少冷漠的林沐珊,一如我此前对她的印象一样,如同伫立在海洋上漂浮的冰山。从她大一就能登台当主持人开始,在学校的人气一直都挺高,可生人勿近的气场未免有些过于强大,以至于除开同台主持的杜衡,大家就没见过有异性能和她走得近。
越是无法得到的东西,人们便越是追求。她每天固定七点半在北区足球场跑三圈,几乎住在北区宿舍的所有男生都知道。我想起那几天,李标澔说着带我去足球场上看星星,实际上和其他坐在草坪上的男生一样,都在看林沐珊。
她究竟有什么魅力呢?我问过李标澔这个问题,他给我的回答很俗,却是最佳的答案。
漂亮。
色欲果真是第一生产力。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莫名其妙地发笑。沙发上还残留着一些温度,我嗅了嗅,能问到一股很细微的清香,我分不清是小格还是林沐珊带来的。
我不觉得每天去足球场看着林沐珊跑步就有机会接近她,从而发展出一段关系。他们太想触摸到那个遥不可及的梦,以至于忘了自己与梦之间的距离。我从不喜欢做这些无用功,我清醒地认知到横跨在她与我之间的巨大鸿沟,犹如马里亚纳海沟,深不见底,无法跨越。
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本想安静地思考小格未来的出路,但手机突然的振动影响我的思维。
是曾婷发来的消息。
“珊珊还在你那吗?”
“她在休息。”
曾婷沉默了很久才给我回复。我倒是对她回复的速度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把手机扔在一旁继续拼凑已经初见雏形的乐高轮船。
“四点我来你家接你们。”
“好。”
对话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我半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墙灰发呆。水族馆没有工作的时候,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度过每一天。工作的事情完全没有着落,那些企业挑人的眼光也是越来越高。
对未来的担忧又一次占据我的全部情感。
有人给我发来私信,是曾经动漫社的组织委员。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我们线下见面时更喜欢互相以网名称呼。
他的网名是闲云野鹤,我是月下清浅。
“萤火虫漫展一起去吗?”
“几个人?”
“就以前搞舞台剧的那批人,大家挺想出来聚聚的。”
“行吧,我看看具体日期,到时候给你回复。”
“OK。”
我搜了搜萤火虫漫展的时间,是八月十二号,大概就是下个星期五开始。一般第一天的人会很多,排队也会很痛苦,我和闲云野鹤商量了一下,决定买第二天的票,省得一整个上午除了排队还是排队。
“你最近没怎么在群里发言。”
“忙着呢,工作还没着落,还在水族馆兼职顺便找工作。”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呃呃,我不至于这么倒霉。”
“到时候在保利世贸那边集合吧,早上九点。”
“我可能要带朋友一起过来,不影响吧。”
“是妹子就不影响。”
“你这话也太下头了。”
我那本应该在焦虑和担忧中心惊胆战的神经反而在与社团的朋友聊天扯淡后好上许多。无论我现在怎么为这些事情发愁,但我总归要面对,我想再多焦虑再多也无济于事,一步一步向前走,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如此安慰自己。
我偷偷打开卧室的房门,床上只有小格一个人躺在上面睡觉。林沐珊坐在书桌旁边,她手里拿着本书,应该是我毕业后从学校带出来的。
我压低了音量。
“曾婷说她四点来接我们。”
林沐珊合上书,点了点头,“嗯。”
我看见书名,月亮与六便士。这本书是我大一时候心血来潮买的,一直到大三我才抽出时间看完。当时还被黄修季嘲笑说想靠塑造文学素养泡妞,虽然我真这么想过,但奈何文学气质吸引不到漂亮妹妹,倒是能和网友吹牛时更加生动得体。
“对了,上次买的衣服不够换洗,现在有空要不一起下去给小格买两套换洗的衣服吧。”
她已经放下手中的《月亮与六便士》,将它归回原位。林沐珊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她跟在我身后出门,我们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有些像小偷。
走出大门时,我轻声地关上门,生怕吵到小格。
“我们好像小偷啊。”
林沐珊的话中带有笑意,我很少看见她主动开玩笑。
“小格有起床气,很可怕的。”
我装模作样地恐吓她,却让我们两个人都露出会心的笑。
公寓楼下可没有什么大型商场和超市,我和林沐珊只能在一家女性服装店里挑衣服。说实话,我伴着林沐珊走进去时,四面八方的视线让我的压力着实有些大。
我有些心虚,找了一处能看到林沐珊地方坐在一边玩手机。我尽量保持着平和的神情,想象自己是陪女朋友出来买衣服,是个可怜的拎包小子。我反复在心里强化这个概念,那幻想中的女朋友的脸却逐渐对应上林沐珊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
我摇了摇头,让自己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醒来。
过了一会,林沐珊走到我身旁,“我按照上次的尺寸挑的衣服,可以吗?”
“嗯,不过这次我付钱吧,上次的钱都没给你,这次还让你出钱我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林沐珊没有和我纠结付款的问题,她从我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就重新回到导购员的身旁,我觉得她买完衣服可能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
我给闲云野鹤发去消息。
“具体点,哪些人要去?”
“我,你,鱼玄机,苍山,蜈蚣,乱码。确定来的就这几个吧。”
“马大师和钟表不来?”
“没回我,不知道来不来。”
“你这剩下四个人,我就线下见过蜈蚣,其他三个都没见过。”
“在网上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线下见一见无所谓的。”
“你全见过?”
“鱼玄机和苍山没见过,乱码之前和我打过校内电竞比赛,我们线下聚过。”
“要是到时候见光死就GG。”
“妹子都不怕,你害怕了?”
“蜈蚣我很难将她归类于妹子。”
“这就截图发给她,你等死吧。”
我正打算把我刚发的消息撤回,闲云野鹤又接着给我发了条消息。
“钟表说她也能来,这下有三个妹子了。”
“三个?还有谁?”
“鱼玄机啊,我们的编剧大大是妹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发了个汗颜的表情,“还真不知道,那我以前口无遮拦岂不是坏大事。”
“知道错了就好。”
林沐珊似乎已经挑完衣服,她站在收银台前,似乎谨记着我说的话,没有准备付款。我走过去,一脸歉意地笑着,“刚才在聊天,没看到。”
店员已经打包好衣服,用一个布袋子装着,我问了问她,“多少钱?”
“240。”
虽然有些肉疼,但我还是完成了付款。
“谢谢惠顾。”
走出服装店时,天空的乌云已经散去一部分,夏季的炎热阳光开始展现出它无与伦比的力量,我有些后悔出门时为什么要穿一件长袖。
林沐珊用手遮了遮炽热的阳光,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接下来去哪?”
“去公园走走?”
她似乎根本不在意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我们并肩而行,去往一个根本不重要的目的地。乌云逐渐散去,夏日烈阳霎那间出现在我眼中,炽热无比的阳光似乎能驱散每个人心里那不可告人的黑暗,我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心情也逐渐有些愉悦。
我终于记起那张艾琳的门票。我直到现在还没有给林沐珊。我从裤兜里拿出钱包,在钱包夹层里找到那张门票,心里想着,将曾婷送给我的转送给他人是不是有些过分。
我有些纠结,但门票确实是我全身上下最贵重的物品,我并不是不舍得,我只是觉得会不会太廉价。矛盾的心情在此刻甚至压过普照人世的阳光,乌云在天空散去却我在心里堆积。
林沐珊停住脚步,她看着我。我意识到不对劲,尴尬地笑了笑,收起了钱包,我确实没勇气送出去。她看着我收起钱包的动作,似乎在想些什么。
我们各怀心思地走在公园里,但没有一句交流。这很正常,我们之间的交际和聊天,远不如我与闲云野鹤的对话多,臭味相投的我们总是能有聊不完的话题,可在面对林沐珊时,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高山仰止。
我不了解她喜欢什么,不了解她的过去,不了解她的性格,我们之间微弱的关系有一大半是靠着曾婷来维系的。我突然有些释怀,我究竟在幻想些什么?这才是我们之间原原本本应该有的相处方式。
知足才是我的人生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