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气的广州是无法通过窗外的景色分辨出早中晚的。它们表现出的景象都是如出一辙的昏暗天空，也只有在深夜里，彻底变成一片黑暗时，才会有些许分别。
小格似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她很喜欢在闲暇时间看着电视里那有些年代久远的电影，对于每一部都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
那些故事里堪称传奇的人物，那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经历，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我们只是安静地坐在电视前看完他们的故事，就好像真的加入其中。
小格喜欢的或许是这种感觉。
群聊里似乎由于台风天气的原因，显得热闹非凡。所有人都被困在家中，失去现实社交的机会，只好通过网络聊天来排解孤寂。
鱼玄机也罕见地在群聊里问起下次舞台剧的时间。闲云野鹤则是回应到暂时没有计划，毕竟两个御用编剧，一个毕业，而鱼玄机也最近没怎么露面。
我象征性地回复，“上班没空写，哪来的灵感。”
伴随着兰惜月顶着“蜈蚣今天不穿鞋”的 ID 发出的“上班上的”话语，群聊中就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复读机现象。我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闲云野鹤在群里问我，漫展当天需不需要一起出一个 cos 去参加，这样比较有氛围。
我看了看窗外的狂风暴雨，预估着漫展当天应该也不会停歇，便虚伪地答应下来。
“当然，想出什么？”
“调查兵团吧，到时候组一个队去。”他又接着安排，“集合那天我给你们带上，报一下名，看看我要买几套。”
群里七嘴八舌的谈话就像是窗外台风天气的狂风暴雨，那击打在玻璃窗上嘈杂的声音就好似群里那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化为了现实。
惊雷声炸响，将我从幻觉里拉出来。
小格靠在我旁边，双人沙发没有太多的位置给我们腾出一个足够的距离，可她不在乎，我更说不出口。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从发梢一直到脖颈，可我从未给她准备过什么香水。
她回过头看我，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奇怪的眼神。我别过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小格别扭地往沙发外侧靠了靠，似乎有些讨厌这种奇怪的氛围。
我们看着电视里播放了无数遍的内容，没有觉得丝毫的乏味，有些电影的年纪甚至比我还大，可我却傻坐着和小格一起安安静静地看完。
她甚至跟着电影里的音乐轻轻地哼唱。
婉转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响起，小格着实没有什么音乐天赋，她的音调完全没有对上电影里的歌声，曲调像是她的原创，可节奏却是电影里音乐的节奏。
台风是她的管弦乐，雨水是她的吉他，雷声是她的鼓手，我是她的观众，她是站在耀眼舞台上璀璨夺目的主唱。
微信有一条好友请求消息，头像是一处海景，备注的消息是，杨理。他最终还是找来了我，这场耐心的比拼似乎又是以我的胜利告终。
我没有着急，有些问题问出来，提问者是知道答案是什么，可我偏偏不能给他验证的机会，小格的事情绝不能以这种方式暴露。
午饭我们只能简单地吃一碗炸酱面。当我们知道台风出现时，已经是半夜凌晨，来不及准备去购买一些蔬菜和大米做储备。
我也没有储备的想法，起码之前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总是得过且过，无规划无计划，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小格也看上去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我实在是无法用自己贫瘠的想象力去想象小格做出一顿丰盛晚餐的画面。我倒是想到厨房燃烧起来的画面。
我的手艺不算是什么顶尖水平，勉强能够达到可以吃。对我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值得夸奖的程度。进食并不能算是一种享受，而是活下去必须要摄取能量的一个过程。
小格却不怎么觉得。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时不时停下来把滑落的头发重新撩起来，看上去有些像我高中时代那种传闻中的校花，以一种一丝不苟地方式吃着一碗廉价且粗糙的炸酱面。
江清在此时此刻似乎又变成一个影子，她高傲地姿态模糊模糊间在改变着小格的一举一动。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最优秀的教育，最完美的教养。
可她筷子不小心带出些许汤汁洒在桌面时，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又好像因为无光的天空又遁去。我拿出纸巾帮她把桌面擦拭干净，有些欣慰地认为小格依旧是小格。
我们之间的相处似乎越来越日常化，没有那么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没有那么多魔幻到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事情，我们就好似已经在这里一起生活了很久，她知道我的生活习惯，我知道她的生活起居。
小格无聊的时候会喜欢在那局促狭隘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的逐渐汹涌的雨势，她的眼神里是一种憧憬和向往。我自然明白那是什么，她如果真如传说中的人鱼一样，那生活在海底的亚特兰蒂斯里，只要轻轻地用力，便就能来到大海的中央。
海的中央一直都是狂风暴雨，比起台风带来的骤然间的降水不同，海洋永远无法平静，天空无时无刻不在对海洋发泄着心中的不甘，那雨水击打在海面上，最后却成为海洋的一份子。那个画面应该会很美，小格会找到一块不错的礁石，安静地坐在上面，那五彩斑斓的鱼尾会在雨过天晴后的彩虹底下闪闪发光，风会吹起她被淋湿的长发，海洋最终又归于平静。
只是这样的画面，似乎有些格外的孤独。四周除了那该死的海水就只有那该死的海水，我有些理解百年孤独里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那句近乎不甘的喊叫。
见鬼，马孔多周围全是水。
鱼玄机给我发来私信，她问我有没有见过其他几位一起要去漫展的社团的群友。她看上去似乎有些怕生，这也难怪，大学近乎四年只在网上给大家写剧本，就连我这另一位合作编剧都没有和她通过哪怕一次电话，不然也不至于弄错她的性别。
我告诉她，基本都认识，大多数都是一起去过舞台剧的。
“最刁蛮的就是蜈蚣，最端庄的就是钟表，最嬉皮笑脸的是闲云野鹤，最二次元的是马大师。”
我基本把几个线下聚会的常客的特点用简短的一句话就概括出来。希望鱼玄机能有强烈的道德感，不会将聊天记录截图发在群里。
不然我少不了一顿批斗。
鱼玄机只是回复了我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天空传来一声惊雷，轰然的炸响让我都有些反应不及。我下意识地看向小格，她却平静地站在窗边，没有太多波动。
她伸出手推开了窗户，窗户被打开一个小角。雨水顺着窗户的小缝隙，正努力地想要挤进房间。她又推开些许窗户，涌进房间的雨水变得更多。
雨水轻飘飘地滴在她的手心，就好像天空的孩子回到故乡的怀抱。我征然地看着她，总觉得她那幽蓝色的眼眸之中有着我说不明道不清的悲伤。
鱼玄机问我，“那你呢？”
“最帅的那个。”我理所当然地回应，自己的形象早就在平日讨论剧本开的黄腔里崩坏的一塌糊涂。我自然是不在意在那早就已经破碎的形象上再添加一个自恋的名头。
我看向小格，她已经把窗户完全推开，狂风暴雨正以一种席卷之势吹向她，雨水可不会避开她的双腿，人鱼的姿态将在狂风暴雨下完全展现。
我把窗户关上，暴雨瞬间被隔绝在外。
“我不信，除非我们见一面。”
鱼玄机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但她显然不在珠三角地带，不然看着外面犹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她绝说不出出来见一面这种话。
“你都不在广州，怎么见面。”
小格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透露着无辜，她伸手还想去开窗户，我打断了她的动作。我摇了摇头，示意在这种台风天气里最好还是不要打开窗户。
淋湿感冒是小事，那些鱼鳞才是致命的东西。
“我在巡游等你。”鱼玄机只是轻飘飘地回复了我一句，甚至没有说时间，她给出一家我只去过一次的咖啡馆。
“不是，今天台风天啊。”
窗外再响起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照得天空霎时如同白昼，雨滴在骤然的光芒下清晰可见。我对鱼玄机挑选的出门时间有着很深重的怀疑。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毫不怀疑，她绝对会去巡游等我。
我给她打去电话，又发去几条消息，但鱼玄机从始至终没有回复我。她好像真的已经顶着这狂风暴雨出门，就为了我一句“见面”？
在我印象里的鱼玄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我仔细回想了之前的经历，她更偏爱比较美好的结局，更喜欢坚韧不拔的主角性格。但读的书却更偏向于苦难和沉重的现实。
割裂的风格在她身上呈现，但文笔却又是堪称优美，很多时候终稿都是出自她手。
我此前以为他是什么文艺青年，总是爱把舞台剧中的女生妆容写得非常详细，还偏爱于设计出一些更热血和坚持的剧情。
王道热血，完美女主角。
怎么想都是一个中二少年吧。
我换了双拖鞋，就打算短袖短裤往门外走。这样的天气根本不用想什么网约车的事情，巡游离我家并不算远，步行过去最多也就淋湿一点。
小格悄咪咪地又打开了一点点窗户，她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转过头看着我。她想要问我什么，可话语在嘴边又咽回了喉咙。
“出去吗？”
我点了点头，“饿了就拿柜子里的零食，我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我从门边随手拿了把伞，头也没回。楼梯间里全是外面雨声敲打天花板的声音，噼里啪啦仿佛像新年时候的鞭炮声，我越发有些不想走出公寓。
站在公寓大门门口，我再一次发起了对鱼玄机的语音通话。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她主动拒绝了接听。我无奈地收起手机，撑开那把伞柄有些生锈的雨伞。
我回过头，小格站在我身后，一个雨水正好飘到她身前却无法靠近她的位置。她的脸色有些担忧，手里还拿着另外一把雨伞。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但我相信她懂我的意思。小格又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幽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是怀揣着什么渴望。
我站在原地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不像是在等待小格，而是劝诫着她离去。她似乎有些生气，可雨水也正在飘向她身上。
那天晚上的梦魇似乎重现我面前。
我撑开了伞，往小格走过去。我用伞帮她挡住斜着飘进公寓大门里的雨水，她只穿了双拖鞋，陈旧的款式，是我趁打折买一送一时淘的便宜货。
那细长白皙的小腿在风雨之下显得格外脆弱，我还想替她把些许雨水擦去，但小格却突然抱住了我。我有些吃惊，右手还拿着那把雨伞，本应该是我反手抱住小格劝慰她的场景在此时此刻却让我有些局促不安。
“早点回家。”
小格几乎贴在我的耳边说话，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一呼一吸之间的热气让我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红，她继续说，“我等你。”
厚重的乌云近乎压塌整片天空，台风卷起路边被遗弃的易拉罐，哐当地是路面上奔跑，几个沾着雨水的塑料袋在顺着积水流向下水道，却最后卡在栏杆上，始终下不去。
我的衣服已经全部被淋湿，下半身稍微好些。幸亏出门时换成拖鞋加短裤的配装，不然现在没那么潇洒。我的头发也有些耷拉，被雨淋湿后脑袋凉凉的有些难受。
巡游咖啡馆当真在这个风暴席卷天空昏暗的下午依旧正常营业，咖啡馆里开着灯，最里面的一个桌子旁竟然还有一位客人。
我估摸着时间，觉得自己应该是比鱼玄机来得会稍微早一些。除开给她打电话耽误了一点时间，其他时候都是直接步行赶到咖啡馆，一刻也没有停歇。
我点了两杯热咖啡，没有往咖啡馆里面走，而是一反常态地挑了个靠门口比较近的座位，保证鱼玄机等会一进咖啡馆就能找到我。
我给她发去消息。
“我在门口的座位旁，等你。”
我顺手还拍了张咖啡馆外台风天气的照片，昏暗的天空，怒吼的雷声，永不停歇的雨水。在这种天气固执地选择线下见面是不是有些过分。
咖啡馆最里面的那位客人似乎起身了，她朝着我走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就是鱼玄机吧。
可那个人是林沐珊。
她穿着宽松的短裤，身上披着件外套，头发湿漉漉的，没有扎起来而是散开方便吹干。她看上去比平时要落魄一些，我就更加不用多说，雨水可把我折磨的有些惨。
林沐珊什么也没有说，她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那近乎不可能的概率，却奇迹般地发生了。我却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就是我遇到的事实。
林沐珊看着我，随后拿出手机，给我拨通了语音通话。
通话铃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响起，我脑海中那与我无话不谈，我们共同说过未来，一起聊过创作，一起投过杂志，一起写过小说的鱼玄机。
她的身影慢慢与林沐珊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