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玑和我一同往男子更衣室走。
我们在路上没什么能聊的,他有些心思重重,之前的那些话充满对林沐珊的爱而不得。可在学校里,林沐珊的追求者兴许能拉出一个加强排,但她目前也没有传出什么男朋友之类的消息。
王玑其实和我也差不多,只是癞蛤蟆中,那个长得最有型最有钱的一只。
我拿出手机,给林沐珊发去消息。
“你内部票还有吗?我有朋友想来看看,我这边有点不够。”
我没急着她回复我,关上手机,继续跟在王玑身后往更衣室走。其实王玑也算是高富帅,我站在他身边更像是每一个高富帅身边都会有的狗腿子。我并不排斥别人这么看我,有既得利益,当当狗腿子也未尝不可。
我换完衣服,准备出去时,手机传来一股震动,原以为是林沐珊回复的消息,却没想到是老刘发来的。
“记得给我拍两张照,去不了现场真有些可惜。”
我回复道,“你可以拄拐杖来,当铁拐李,我给你当吕洞宾,再来几个人我们凑个八仙过海,也能吸引点人气。”
我有些被自己逗笑,一想到老刘真拄着拐杖来扮演铁拐李,感觉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货真价实。不过谁来扮演何仙姑呢?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蜈蚣,合作过太多舞台剧,她都是铁打不动的女主角。
老刘过了一会才回复我,“你要是给我推轮椅我就来,拄拐杖等下路面打滑,那我估计今年都出不去医院。”
“推轮椅可以,买轮椅得你自己想办法。”
“那算了,你不如给我开个直播,也算是到现场了。”
“这办法好,下午两点活动开始我就去开个直播,搞不好我一炮而红,当大主播了。”
“奇了怪了,你为什么做白日梦还能给我发消息。”
我已经能想象到屏幕后面的老刘是怎么一幅哈哈大笑的嘴脸,可我还偏偏教训不了他,只能用更犀利的语言回击。我突然想到什么,打字发给老刘。
“对了,王玑和林沐珊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我看他们不像是缺兼职这俩钱的人。”
“不知道,不过馆长好像是林沐珊亲戚。”
“还有一件事,你把监控室的密码发我一下。”
“你要那个干嘛?”
我斟酌着编造一个像样的借口,“我女朋友来的那天钱包丢了,我看看监控能不能找到。”
我似乎对小格是我女朋友这件事的接受程度越来越高,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着别人扯谎。但面对这个站不住跟脚的借口,我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可以是可以,但海底世界那边的监控前几天坏了,最近才保修,不知道有没有拍下。”
他随后给我发来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
监控损坏?不会那么巧吧。我心里那微弱的不安感在不断滋长,老刘告诉我的话,好似不安的饲料,让它开始茁壮成长。
我没有回到工作岗位上,而是打算先去一趟监控室。我等王玑前脚离开,后脚就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他反复掏着手中的烟盒,把玩着那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像是戒断反应,有些焦虑。
监控室的路我还是比较熟悉的,经常会有人丢失物品就会让老刘带着我去翻监控,帮他们找遗失物品,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什么收获,但没有结果却不能不去做。
我打开监控室的门,对着老刘发来的密码输入,看着眼前的黑白画面,开始翻找起我和小格相遇时那天的海底世界的录像。
得到的结果不由地让我皱紧眉头。
那一段的录像就好似凭空消失,不翼而飞。但并非什么灵异事件,而是真真切切地人为。他只删除了小格会出现的画面,而其他的录像却完完整整,没有丝毫删除的痕迹。
除开我和老刘,应该有其他人进过监控室,而且还删掉了录像,目的是什么?保护小格的身份?
我似乎触摸到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网上的绳结已经捆紧我的咽喉,让我有些呼吸困难。水族馆里有其他人知道小格的身份,他不仅知道,他还想到录像的问题,跑回监控室将这段证据删除。
是林沐珊吗?
我得不到答案。
我没由来地升起一团无名之火,伴随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有驱之不散的恐惧。是那个中年男性吗?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到小格颤抖的身体,她看着我,希望我抚慰她的恐惧。我站在监控室内,第一次觉得有些无能为力,似乎有人一直抢在我前面,我所想到的,他早就已经实现。
手机微微震动,是林沐珊回复的消息。
“我放在休息室的桌子上,夹在月亮与六便士之中。”
我慌忙地给她发去消息,“小格也在休息室吗?”
林沐珊的回复很快,“在的。”
小格坐在休息的长桌旁,四周除了她就只有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早上大家要么忙着巡查做好卫生,要么在为下午的人鱼活动做准备,除开我在偷懒,休息室内难看到其他员工。
她翻看着林沐珊放在桌上的那本书,月亮与六便士。那夹在书中的两张门票被小格放在桌上,用一个装着半杯水的一次性杯子压住。我走过去拿起杯子,把底下的门票放进自己怀里,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我看着小格捧着那本毛姆的经典作品阅读,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她似乎变成现实世界里一个更加高傲的存在,知性,美丽,不再是曾经的小格那般,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疑问,连撑起雨伞都有些吃力的人鱼。
她放下手中的书。
小格看着我,我手里还拿着刚喝完的一次性塑料杯。
她轻声说道,“那不是我的杯子。”
我有些尴尬地放下杯子,把它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重新在饮水机上取下另外一个,倒了半杯水放回原位。小格凑过来帮我修正杯子的位置,以免让人发现不正常。
我们相视而笑,像是一起做什么错事的学生在没有被老师发现后的欣慰一笑。
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回过头看去,是曾婷带着林沐珊走进来。曾婷用一种狐疑的眼光打量着我,她看向站在我面前几乎贴上去的小格,眼神越发有些诡异。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改天请你吃饭,去伟叔的面馆。”我朝林沐珊扬了扬手中的门票,微笑地对她说。
林沐珊点了点头,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水杯,我莫名地有些心虚,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的水杯,用脚把垃圾桶往桌子下面藏了藏。
“你怎么在这偷懒,帮我们去接一下小雪她们吧。”
曾婷把车钥匙扔给我,保时捷的钥匙在桌面滑行一段距离正好停在我面前。我没有伸手去接,有些不敢去摸那辆不知道价格的豪车的钥匙。
“在哪接?”
“大学门口啊,具体你看群吧。”
曾婷的眼神有些嫌弃,我却没什么感觉。林沐珊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垃圾桶从桌下抽出来,把一次性水杯扔进去,她看了看垃圾桶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我。
我别过头,不敢和她对视,往门外逃走。
等我找到曾婷那辆红色的保时捷时,已经是十点十一分。我生疏地解锁,拉开车门,心里却打起退堂鼓。这车但凡剐蹭一点点,我兴许整个月的工资都要赔进去,我可不敢赌曾婷会不会善心大发,免除罚款。
我向驾校的王师傅祈祷,希望他所教授的知识在此刻能够化身我启动这辆豪车的勇气,我插上钥匙准备发动,却差点忘记系上安全带。
开出停车场时,水族馆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有一部分来客,最多的是情侣,也有不少的一家三口。我的心思却不在人鱼活动带来的客流量,全神贯注地保证车辆的安全。
我开得很慢很稳,等我赶到学校南门时,已经是十点四十五分。我把车停在一旁的临时停车点,在群聊里发出定位,示意自己会在南门等她们。
我走下车,靠在车门旁,有些怀念地看起母校里的学弟学妹。这个时间点应该刚下第三节课,南门附近陆陆续续有些学生在从北区往中区走,不知道是赶去吃饭还是赶去上下一堂课。
红色的保时捷有些格外吸引人的视线,相比之下我这个落魄穷苦打扮的代理车主似乎没什么关注度。有几个学生走过我身旁,他们讨论着这辆保时捷是什么型号,在市场上的价位是多少。
我去旁边早点铺买了笼包子,准备充当午餐。我没挑什么位置,只是将就地坐在临时停车位的台阶旁,靠着红色保时捷,一口一口吃着手里刚出炉的热乎小笼包。
画面着实有些不搭腔调。正常豪车应该配美女,尤其是那种长发高跟,烈焰红唇,以傲人之姿看着过往路人的女王。再不济也应该是配西装革履,扎着有些卡脖子的华贵领带,手里拿着名牌香烟,忧郁地看着天空,等着自己的有情人前来。
一个短裤配T恤,穿着廉价运动鞋蹲坐着吃着路边刚买来的小笼包的大学毕业生正靠着那引人注目的红色保时捷,画面越想越离谱。
我差点被自己想象出的逗比画面逗笑,吃个包子差点噎住。在喝了口豆浆之后,我才堪堪缓过神来。
“苏学长?”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青春洋溢的欢快。我匆忙吃掉最后两个包子,看着张沁。她背着一个背包,身后跟着陆雪和裴懿,她们都是手上提着一个布袋。里面应该装着的是泳衣和更换的衣物。
“哦,你们来了,等下我去丢个东西就出发。”
我拍了拍裤子,起身把喝干净的豆浆以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顶着四周异样的目光快步走回保时捷旁边。我打开车门,招呼着她们上车。
我听到一些窃窃私语,是周遭过往的路人传来的。他们可能是在讨论今天学习的事情,也可能是讨论午饭吃什么,但我更加心虚。
张沁坐在副驾驶,陆雪和裴懿都坐在后座。我系上安全带,嘱咐她们两句,便启动了车辆。来时的路是靠着导航,但回去的路就显得有些熟练。
我点开导航,只是粗略地看上两眼确认自己的记忆有没有出错,便缓慢地往水族馆开去。上车时,我还在群里发了句“已接到目标乘客”告知曾婷和林沐珊。
张沁明显外向开朗许多,比起高冷的陆雪和内向的裴懿更讨人喜欢。她的热情态度多多少少驱散了我心中的不安,在路上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
“学长是哪个系的?”
“电信的。你呢?”
“我是人力资源管理的。天天上课无聊的要死。”
“熬一熬总会过去的,多参加点社团增添点娱乐,也能多认识点人。再不济加点同好组的群,网上聊聊天也不错。”
张沁玩弄着她的长发,看着眼前刚刚由绿转红的交通信号灯,颇有感慨地说,“不知道什么社团好啊,学校有个推理社听上去很有意思,但实际上群里都没有人说话,有些死气沉沉的。”
我将车停在斑马线前,有些轻松地回道,“动漫社挺不错的,群里还是很热闹的。”
“可他们有些时候聊的内容我都看不懂,不过线下有几次聚会我去了,网上聊的很热闹,但是在线下就没什么人说话了。”
我一时间有些愣住,仔细回想起来舞台剧的那群人刚开始线下聚会时好像也是这样,闲云野鹤算那种社交牛逼分子,倒也能拉拢氛围,马大师和我第一次看见蜈蚣那惊为天人的模样时,确实有些腼腆。
不过后面混熟,倒也没什么交流障碍。
陆雪突然开口提醒,“绿灯。”
我回过神,慌张地启动车子,重新驾驶在马路上。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后面混熟了其实就好说话,现在聚会都是跑到KTV一起唱歌然后去网吧通宵,没什么隔阂了。”
“KTV?那明天活动结束我们也组织去一次KTV吧,我还没有去过呢。”
“我可以去问问其他同事,看看他们有没有空,也算是庆功宴了。”
裴懿在后面弱弱地开口,像是在询问张沁的意见,“我可以不去吗?”
“懿懿,考试都考完了,再过一个星期就放假了,出去玩嘛,不要紧的。”
张沁近乎撒娇般哄骗着裴懿参与这临时决定的活动中,裴懿拗不过张沁的热情,再加上她搬上同寝舍友的情谊,裴懿也只好点头同意。
我从后视镜看了看陆雪的态度,她从始至终没有发表过意见,不知道究竟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等我开到水族馆停车场时,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三分。我让王玑领着她们去找林沐珊做好人鱼活动的换装和节目彩排,虽然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嫌疑,但是对于这次活动而言,她们扮演有几分入骨并不重要,她们本就天生丽质的面容换上精心准备的服装,就已经能够将人气拉高。
我不是什么完美主义者,差强人意对我来说就是极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