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名字叫做巡游。
我对此感到陌生，我接触过的所谓的咖啡厅，兴许只有每周九块九的瑞幸咖啡。我想起早些天请林沐珊帮忙时，带着她和小格的那个咖啡厅，可是怎么回忆都想不起名字。
有人请客，说实话，我的内心踏实很多。王玑也不像是会被一顿奢侈的咖啡甜点击倒的人，和我不同，这动辄几十的手磨咖啡真能要了我的命。
林沐珊和王玑似乎是常客。这是从服务员对待我们的态度中看出来的，他们走进门时，站在收银台的服务员装扮的女生会热情地说，“好久不见。”
但是轮到我时，她们只会说，“欢迎光临。”
这也算是一种回旋镖吧。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店内的装修相当不错，每个卡座都放有一小盆盆栽，桌子的内侧有一个卡槽，上面放着一些关于咖啡的常识科普。我路过时拿了一份，打算等下翻看。
林沐珊和王玑早就找好位置，他们坐在对立面，我可没那个厚脸皮坐在林沐珊旁边，只好乖乖坐在王玑身边。
如果早一点知道三个人坐在卡座里却一句话都说不了，我可能会选择回家给小格买早餐。但毕竟是我点头同意的事情，总归还是要负一些责任。
“老刘委托的人鱼馆活动有人选了吗？”
“嗯，我联系了一些人，今晚打算一起吃饭说这件事。”
我想到昨天晚上曾婷给我打的电话。
“蓝天广场？”
“嗯，你会去吗？”
林沐珊的声音很温柔，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就知道在蓝天广场，具体哪个餐厅我还真不知道。”
“禾丰。”
王玑没有继续抽烟，他坐在旁边带着失落的表情看着林沐珊。我对他好感大于敌意，毕竟请客这种事情在我心目中着实加分不少。
“人手够吗？我可以帮忙。”
他突然开口，展现出此前从未有过的热心。
林沐珊摇了摇头，没有说理由。我也没有什么接受帮助的道理，就算情商再低我也能看出来王玑是冲着林沐珊的面子说出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一直到咖啡和甜点被服务员端上桌时才重新开口。
“没必要和叔叔怄气，他是真的很希望你好。”
林沐珊再次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果决的她，“我只希望我可以自主支配自己的生活。”
我则是在捣鼓着方糖和牛奶，咖啡虽然不错，但太苦的咖啡喝起来反而是一种折磨。他们的聊天说实话和我没什么关系的同时，我也干涉不了任何事情。
我终于理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什么感觉。
“杨叔叔也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的，去德国留学起码能有一技之长。”
“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躲在水族馆里逃避一切吗？和我去德国吧。”
我说实话，王玑的话没有对林沐珊造成什么伤害但确确实实刺伤了我那颗敏感脆弱的心脏。我的确像只乌龟一样躲在水族馆里逃避着一切社会上的名利浮沉。
林沐珊脸上出现明显的不悦表情。但她控制的很好，我只能看出她的语气越来越冷漠，谈话越来越敷衍。
“这是不可能的。”
我把手机躲在桌子底下，慢慢地给曾婷发消息。我可不想到时候他们吵起来我要劝架，这种事情听上去就是一笔糊涂账，帮谁都理亏。
“快来巡游咖啡馆，林沐珊要和某人吵架了。”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冷，咖啡自从端上来他们俩就没人碰过一口。我有些心疼，这也是好几十的奢侈东西啊。
过了半分钟，曾婷回复了我。
“你和她在一起？你惹她不开心了？”
“我的姑奶奶，我哪有这本事。现在我，王玑，林沐珊三个人在咖啡馆呢。”
“马上到。”
我放下手机，暂时松了口气。
我喝了小半杯咖啡的同时，曾婷就已经赶到咖啡馆门口。她风风火火地从那辆保时捷下车，一个健步就冲向我们所坐的卡座。我看了看窗外，保时捷上似乎还有一个人，一个男性。
“珊珊，在干嘛呢？连我的消息都不回呢。”
曾婷确实是装糊涂的高手，腻腻歪歪的话语信手拈来，毫不避讳地坐在林沐珊旁边，甚至还抓着她的手臂，一幅撒娇的模样。
王玑刚准备说出的话，就好像见了鬼似的，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们之间事情怎么解决的，我并不关心。我只是想安安生生地喝口咖啡，于是把曾婷叫过来，这应该不算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曾婷则是完全知道来龙去脉一样，对着王玑就是劈头盖脸地输出，“还在劝珊珊跟你走呢，你以为谁都稀罕你那两个臭钱似的。”
我真得很想说，我稀罕。但说出去后，如此诡异的画面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可以驾驭。
王玑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可按照沐珊的能力，待在这里是暴殄天物。”
“瞧你说的，去德国就不是了？”
王玑没有说什么，似乎认为与曾婷的争辩是没有意义的。他此刻很想抽烟，我看出来了，他的手一直在摆弄打火机，牌子我甚至认识，是都彭。
本应该压抑的氛围被曾婷搅浑水后竟然格外的明朗，她拉起林沐珊就准备从巡游离开。我站起身给王玑让开位置，他似乎也打算离开。明明咖啡一口没喝，但人基本都要走掉，我也挺无奈的。
我一口气喝掉剩下的咖啡，也打算跟在他们身后出去。出门的时候，王玑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但还保持着理智，真的把账单付清。
我占了个大便宜自然要把占便宜进行到底。我让服务员把刚才一口没沾的甜点打包，准备带回去给小格尝尝。我有些期待她看见这些价格高达小几十的甜点时是什么表情。
走出巡游时，王玑还在和曾婷掰扯着什么，他的坚持不懈让我都感觉有些自愧不如。我准备慢慢步行走回去，顺便路上买些包子油条，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曾婷拉住了我。
我确实有些心虚，因为手里还拎着刚从店里打包带出来的甜点。
“苏折，上车。”
“啊？”
我哭笑不得:我的姑奶奶啊，我啥也没干没必要拉我上这个贼船吧，我就想回家给小格带点吃的不容易啊。
我近乎被赶鸭子上架般走进保时捷的后座，我才发现司机位置早就有人坐着。没费什么功夫我就能想到，多半是曾婷口中那个来看她的男朋友。
曾婷坐在副驾驶，林沐珊也坐在后座，四个位置刚刚好坐满。王玑站在车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我有些同情他了，曾婷做事也是不留情面的主，愣是为了不让王玑上车把我硬拉到车上坐着，也是会想主意。
保时捷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周遭一切喧闹。四周的街景在不断后退，连带着王玑甩到远方。林沐珊坐在我旁边，我能很清晰地闻到她的发香。
“对不起。”
她轻声道歉，兴许是不好意思将我拉入这场争闹中。
“那这些甜点我就当赔礼了。”
我直接借坡下驴，偷偷带走甜点的心虚在此刻化为乌有。
我看向曾婷，她神色如常，似乎刚才发生的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男朋友更是平静，只是沉默地开车，就好像专职来当司机一样。
“唉，珊珊，下次王玑要是再找你聊出国的事你就给我打电话，他这人就是没安好心，去德国有什么好的，国内一线城市真不比国外差，再说了，你不是还……”
“嗯，我知道了。”
曾婷似乎放下心来，但是语气依旧是埋怨的语气。
“要不是苏折给我发消息，你不还得被他缠着，下次真得要注意一下。你们两个大早上一起出来遇到这么个事也是糟心。”
这下轮到我尴尬。
“我真是路过，真的。”
她狐疑地看了看我，脸上还是写着不信任。
“我爸让王玑来找我聊聊出国的事情，我们约在水族馆见面，到的时候苏折就已经在那了。”
林沐珊的解释很完美，我连忙点头，希望能洗脱自己的冤屈。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自己，答案可能是不想让林沐珊难堪，她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原因和我在休息日的早上聚会，这是毫无争议的。
自卑且自知的癞蛤蟆对于美丽的天鹅是憧憬的，更是害怕的。那浑身的泥土与黏液让他只能屈躬卑膝地在沼泽地里生活，而高贵的天鹅属于蓝天，纯净无瑕的天空。
曾婷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在保时捷开出足够的距离后，把我和林沐珊放在路边，“我还要接着和我老公甜蜜呢，你们自己玩去吧。”
这种极其冰冷的话是怎么从她三十七度的嘴里说出来的，就不能一步到位把我送到华盛轩吗。我有些无奈，但车子是人家的，开车的是她男朋友，我压根做不了主。
“去吃点东西吗？”
林沐珊开口问我。
“要不然去我家把甜点解决一下？我等下还要买点包子油条给小格。”
“嗯。”
她点了点头，走在我身旁。
“话说你对那个元旦晚会还有印象吗？”
她的情绪有些低落，想来应该是王玑那些话也深深刺痛了她。我没打算沉默着走回去，也没打算一直这么不开心地回家，总要找一些开心的记忆，恢复一下心情。
她想了想，“哪一次？”
“就是，默剧，有一次节目里面有一个默剧，演公交车的那个。”
“应该是大三时候的。”她突然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冲着我笑了笑，“你对那次印象很深刻吗？”
“算深刻吧，因为那个默剧真的很精彩。”我顿了顿，“主要是就出现过这么一次。”
“对我主持没什么印象？”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个问题似乎让林沐珊有些纠结，“我想先听真话，再听假话。”
“真话是，每年都是你，与其说印象深刻倒不如说习以为常。”
“那假话呢？”
我有些尴尬，感觉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羞耻。
“你那天穿着的是白色长裙，很漂亮。”
我偷偷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刚才我的“假”的真话没有掀起一点波澜。我有些失望，感觉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说。
“为什么会想起元旦晚会？”
“因为我印象中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元旦晚会你当主持人啊。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才察觉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辩论赛。那个时候我可太紧张了，决赛赢了可以多加一分人文文，当时准备了一个多星期，我在上台前还在疯狂背着准备好的开篇论词。现在想想，挺可惜的，光顾着比赛，连对手是谁一个也没有记住。”
“你们不是夺冠了吗？结果是好的。”
我反驳道，“不能这么说，结果是好的就一定是好的，辩论赛赢不赢其实现在来看不关键，多交点朋友开拓一下视野才是关键的，这可算是捡了西瓜丢了芝麻。”
“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吧。”
“你懂我意思就行。”
林沐珊点了点头，我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似乎完美的有些过分。
“那你当时参加是因为这些？”
我摇头，“具体原因有点扯淡。”
她仿佛来了兴趣，对这些大学里的琐碎日常很愿意倾听，“能说吗？”
“一开始是真心话大冒险，但是后来有人反悔了。于是宿舍开始互相扯皮，李标澔说李越禾去他就去，李越禾说黄修季去他就去，黄修季说我去他就去。”
林沐珊笑出声来，她捂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然后你就去了？”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弄一个死循环吧。”
我摊了摊手，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似乎想到什么，问林沐珊，“不会你去参加的理由和我一样扯淡吧。”
“冠军会送一份乐高拼图。我想要就报名了。”
“那我算不算夺人之美，不过也别伤心，那拼图我带过来了，就在我家，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去拿给你。”
她似乎有些惊讶，“你带过来了？”
“嗯，甚至没有拆封，因为实在是找不到朋友陪我一起。”
“那我们等下去拼吧，反正今天是休息日。”
找到目标的感觉和毫无目标地漫步在街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前者会让你充满动力去做事，后者会让你完全迷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我深有体会。应该是我见过有体会的人。
我带着早餐回到家里时，小格早就起床坐在沙发上。她似乎醒来有一段时间，我打开门走进来，把油条包子放在桌上，最后才把甜点放过去，神秘兮兮地对她说，今天有好吃的。
林沐珊是跟在我身后进来的。但小格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格一秒钟，她只是充满期待地看着我，等到给她带来她期盼的早餐。
我发觉小格似乎在摆弄着什么东西。等走到沙发旁时，我才发现，她把我放在床下的那盒乐高拿了出来，不止是拆封，已经在着手开始拼出大致的模型。
林沐珊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她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悦和失落。她坐在沙发上，靠着小格，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已经拆封的乐高上，似乎真的是来见识一下冠军奖品。
小格则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片刻后又变成甜甜的笑容。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那些甜点。我有些开心，小格笑起来的幸福感真的让人沉醉其中。
我就是这么个容易满足的人，哪怕只是看到别人小小的幸福，我就会忽略掉自己那厚重的孤单，感同身受地沉浸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