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玩乐高一直到下午四点。
三个人的分工合作让轮船的完整度有了大概七成,起码在这个时候,我真的能看出这是艘轮船而不是甲鱼。小格虽然捣乱的成分居多,但多少还是有些帮助。
林沐珊在休息时接到一个电话,我瞥了瞥电话上的备注,曾婷。
我以为能有什么更加亲切的称呼,没想到只是朴素无华的名字。我听不见曾婷说些什么,林沐珊的回答也只有寥寥几句,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她看向我,视线交汇。我下意识扭头,与此同时,她开口说道,“她来接我们,一起下楼吧。”
我点了点头,近乎自然般拉起小格的手,小格顺从地跟着我来到门口,我替她换上运动鞋,甚至体贴地替她系好鞋带。我对自己从小一起生活的堂妹都没有这么体贴过,可发生在小格身上我却觉得十分合理。
林沐珊沉默地站在屋内,一直等我下楼她才缓缓跟上我的步伐。她的心情变得有些差,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多了一分生人勿近。
曾婷站在保时捷旁边,她是一个人来的。我拉着小格在公寓楼下等林沐珊,但她迟迟没有下来。我松开小格的手,朝曾婷走去。
她的脸色有些古怪,我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情绪。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晚上聚会是工作的事,我就没带他来。”曾婷狐疑地看着我身后乖巧的小格,“珊珊呢?”
“她在后面吧,应该几分钟就下来了。”
“你要带你妹妹一起去?”
“一起吃饭而已,不适合吗?那我不带过去吧。”
曾婷眼神中充满对我的不信任,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造成的。我有些受不了她质疑的目光,于是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她指了指小格,“她真的是你妹妹?”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诡辩并不是完全洗脱冤屈。但幸运的是,林沐珊此刻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我听见那双马丁靴的声音就格外安心,我知道她的到来可以顺利转移话题。
曾婷没有多问些什么,只是默默地上车。
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准备让小格先上去。小格却格外地倔强,她不想登上这辆保时捷,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径直朝着楼上走去,我一时间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沐珊站在车边,她看着我,小格回到电梯间,她也看着我。
我最后选择走上保时捷,因为我答应过老刘,得先把周末的人鱼活动处理好。
“饿了就去伟叔的面馆吃面,让他把帐记在我头上。”
我叮嘱了几句小格,就跟着林沐珊一同上了车。奇怪的是,她没有坐在副驾驶,而是和我一样坐在后座的座位上。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小格逐渐消失,心里还是想带着她去吃一顿大餐,但中途的变卦确实让人难以读懂。曾婷开得极快,与她男朋友稳健的开车风格不同,她似乎更享受速度带来的刺激,但这里是市区,再快下去就要被超速罚款了。
我们到达蓝天广场时,已经快四点半。
广场外的喷泉旁边的长椅坐着几个女大学生,她们冲着我们的方向挥手,应该就是林沐珊约见的人鱼活动来扮演人鱼的兼职工。
曾婷走在最前面,我走在林沐珊旁边。
五女一男,尤其是是那唯一一个男还是我的时候,总感觉有些尴尬。我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但没有什么人回应。
曾婷笑着给她们介绍我,“苏折,这次活动的负责人。”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代理负责人,前负责人还在医院呢。”
我们往预订好的餐厅走去,路上我了解到她们的身份。穿着红色外套的是张沁,游泳部的,今年大二,白色外套的是陆雪,今年大三,有潜水资格证,还有一个比较腼腆,叫做裴懿,和张沁同为游泳部。
曾婷预订是似乎是个包间,我坐在靠门较近的位置,保持着一个不亲密也不疏离的距离。林沐珊落座在曾婷旁边,正对着门。
我有些开始心虚,本来打算偷偷去结账,但看着服务员一个接一个的端上菜品,我觉得自己的钱包在无声地哭泣。林沐珊一直保持着沉默,基本是由曾婷来带动气氛。
“活动是在周末下午场,下午有空的话就可以来。”
“那学长,你能给我们讲讲水族馆的事情吗?”
张沁的性格比较外向,饭桌上她提的问题和聊天对话占比较多。我想了想,不知道她究竟想听关于水族馆哪方面的事情。
“要是感兴趣可以活动休息期间我带你们逛逛,场馆挺大的,我可以免费当解说。”
我继续补充道,“要是周末你们来得比较早,可以提前试试人鱼服装,看看合不合身,准备好之后我也可以带你们到处看看。”
服务员推开我身后的门,手里似乎端着瓶红酒。我突然感觉我的钱包已经不是在大出血,直接要失血过多致死。那红酒倒出的鲜红液体仿佛是我钱包里流淌的血液,我实在是有些心疼。
服务员拿来一个杯子,准备给我倒上一小杯。
我伸手婉拒,“抱歉,我酒精过敏。”
值得庆幸的是,饭桌上的聚餐除开我都是女性,对于饮酒没有太多的激情与冲动,我以茶代酒站起身来,预祝周末的活动能够顺利进行。
“祝活动能够顺利,也祝大家越来越漂亮。”
我的场面话算得上过关,这场面在某种意义上和我大学时期参加的联谊没有什么区别。我尽量放低姿态与每一个人交好,这种事情本应该由老刘负责,我一般充当的是在旁边玩手机沉默不语的那个。
餐品着实丰富多样。我想到小格这个时候可能一个人坐在伟叔的面馆里孤独地吃着一碗十多元的杂酱面,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希望她们胃口不大,我能打包些回去,也算是满足口腹之欲。
曾婷的酒量出奇的好,可我却有些担心。她是开着车来的,喝酒之后那辆保时捷要怎么办。我看向林沐珊,她的酒杯依旧满满当当,一口未喝。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低着头轻声说,“等下我负责开车。”
陆雪似乎是看在林沐珊的面子上才来参加这场聚会,基本没有问太多事情也没有特地去搭话。裴懿和张沁的关系看上去极好,应该是一同结伴而行。
外向的人搭配一个腼腆的人,算是经典组合。
饭吃到一半时,陆雪从自己包中拿出一个精品小盒装的礼物,放在林沐珊的面前。
“下周我要陪朋友去埃及,可能赶不上沐珊学姐的生日,所以在这里提前把礼物给你,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心想事成。”
张沁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下周是林学姐的生日吗?”
曾婷点了点头,“下周三。”
林沐珊微笑着收下礼物,并且轻声向陆雪道谢。我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但想来应该价格不匪。
裴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参加学姐的生日会吗?”
林沐珊则落落大方地回答,“周三在城郊白云山别墅区,欢迎你们。”
张沁有些兴奋地说,“那我们给学姐准备一份大礼,学姐能不能给我们介绍几个帅气学长呢?”
曾婷则是打趣道,“你们的林学姐自己都没有男朋友呢,想介绍也没办法。”
“学姐在学校名声这么大,肯定好多追求者吧,匀两个给我也挺好啊。”
我尴尬地听着她们的对话,感觉在往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前进,但我却无力阻止,因为我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话题的终结。
我慢吞吞地喝着茶水,心里估计着时间。最好不要太晚回去,以免小格闹情绪。我瞥见放在曾婷旁边的发票,我看了看上面的菜品和价格,一直往下看,直到看到红酒的价格,心里一紧,安慰还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
不知道老刘能不能把这一部分进行报销,实在不行给我涨点工资也是好的。
我伸手去拿茶壶,打算再倒一杯茶。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看了看四周,她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不明所以,困惑地问道,“你们要喝茶吗?”
曾婷叹了口气,“我说,那你有女朋友吗?”
我更加困惑了,“没有啊,为什么问这个?”
张沁和裴懿在捂着嘴偷笑,曾婷则是满脸的无奈,陆雪靠在林沐珊耳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学长大学四年没有遇到让你心动的女生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突然之间转移到我的情感生活上,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但看上去没有任何平静的可能性。
“二次元的算吗?”
哪怕是腼腆的裴懿也忍不住偷偷笑起来,似乎是我的天然宅成为她们口中的笑料,可我却依旧一如既往的疑惑。曾婷忍着笑问我,“别逗了,说真的没有吗?”
谈到这个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蜈蚣。
线下舞台剧聚会的时候,我和蜈蚣只有在网上聊过天的情分,第一次见到她时,着实惊为天人。不开口的她气质如同林沐珊第一学年元旦晚会主持人的气质,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极大的震撼。
但混熟之后,我捂了捂头,实在是一言难尽。
“怎么,有人选了?”
我自然不可能说蜈蚣这个名字,我和她有段时间没有线下聚会,连真名都有些忘了,要是让她们知道有个女生在我这边的称呼是蜈蚣。
这事让她知道,我铁定要去一趟医院。
我突发奇想地看了看林沐珊,但这么说的话,场面实在有些尴尬,于是我有个更好的想法。
“曾婷算吗?”
我憋着笑,看着曾婷满脸黑线地看着我,她随时可能上来给我一巴掌。
陆雪提出疑问,“曾学姐不是有男朋友吗?”
我装出惋惜的表情,“唉,那真是太可惜了。”
曾婷实在忍不住开口说道,“别听他胡扯,他早就和男朋友见过面,故意调侃呢。”
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算是承认自己露馅在开玩笑。
经过我这么一闹,饭桌上的气氛着实活跃许多。情感的话题似乎在我这里止步,话题终结者这个标签最终还是挂在我的头上。
我准备重新给自己倒一壶茶,林沐珊也刚好伸手去拿,但慢我一步。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过她的杯子,给她倒上一小杯。
我们相视而笑,似乎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女生聊的话题对我来说有些过于晦涩,化妆品,化妆水补水,底妆,隔离防晒妆前乳,粉底,眼线眼影睫毛膏眉笔,腮红到口红,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像极了我第一天去上模拟电子线路时的样子。我没有任何插入聊天的角度,这根本不是我能涉及的领域。
我起身,嘴上说着去一趟洗水间,实际确是朝着收银台过去,在得知包间的消费早就已经付过款后,我带着侥幸存活的钱包君又回到了饭桌旁。
“对了,加一下你们微信吧,我等下把人鱼活动的策划案发你们一份,有些注意事项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我这算不算变相搭讪加微信?我不知道。但从结果上来说,我是很成功的。因为陆雪,裴懿,张沁都心甘情愿地加了我的微信,我有些佩服自己。
刚准备放下手机,我就接到电话。
是家里的座机。
我笑着道歉,退出包间来到外面走廊,同时接通电话,“小格?”
“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想到小格会这么莫名其妙地关心我,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居然只是问了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还以为她有些饿了,刚准备拿手机给她点一份外卖呢。
我看了看时间,回复道,“大概七点。”
“嗯,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我心里突然浮现出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动,我很想回去,想回去看看小格。我想象着她孤独的画面,一个人蜷缩着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黑白的老电影,时不时看向门口,等着我回去。
等待是很煎熬的事情,在结果落地之前,你无时无刻不忍受着等待带来的痛苦。我对回家本身是没有太多概念的,因为无论回不回去,家里不会有人等我。
可真的当小格在孤独地等待我时,我仿佛一瞬之间明白“归心似箭”的含义。我似乎开始期待起回家的每一秒,那种心情我之前从未有过。
那个昏暗的房间,此刻真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在等我。她会走到房门,替我打开门,然后近乎调侃般说,“欢迎光临”。我甚至不敢相信那真的会发生,我本能地认为太过于美好的事物是不存在于我身边的。
饭桌上的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看那些美味佳肴如同嚼蜡,品尝不出半分滋味。但饭局迟迟未结束,直到逼近六点半,大家才意兴阑珊。
曾婷从停车场开出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她招呼着陆雪三人走上去,打算先送她们回学校。保时捷的四座空间注定我和林沐珊要自己想办法回去,虽然坐不到车,但叫一辆网约车回去,也应该能按时到达。
我让曾婷保管好那张发票,等周末活动开始时,她去找老刘,兴许能报销一部分,可以省一小部分钱。但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只是随口答应我,然后把发票塞进她的手提包里。
我有些无奈,但只能再次提醒她。
等到曾婷开车远走,我就打算找一辆的士打车回家。我站在路边,本想对着司机说去华盛轩,却被林沐珊抢先一步,“师傅,去中山三院。”
我突然想起,我们还要去见老刘。
我完全忘记了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