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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 醉后不知天在水

第十二章 约定

SankRea 水族馆的人鱼公主

  我注定错过与小格的约定。

  我在出租车上给家里打座机打了好几个电话,但是没有人回应。我不知道小格在做些什么,但心里的焦躁之火却越烧越大。

  “出什么事了?”

  林沐珊看出我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在想老刘能报销多少,刚才那顿饭应该挺贵的。”

  她捂着嘴笑了笑,“等下去找他问问吧。”

  我总感觉林沐珊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更丰富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嗯,希望能早点得到答案吧。”

  我对答案不感兴趣,但我确确实实想要早点回去。

  我们来到住院楼,轻车熟路地找到老刘的病房。他旁边的几张病床依旧是空荡荡的,只有他孤零零地在玩着手机。我和林沐珊到达的时候,他正刷着短视频。

  我朝他打招呼,又挥了挥手。老刘收起手机,他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拜访他。他看着我,脸上挂着的是奇怪的微笑。

  “我这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好的。先甜后苦。”

  “人鱼活动的人选找到了。”

  我拉过两张椅子在老刘的病床前,等林沐珊选好座位后,我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发票在我手心捏着,把它展开铺到老刘病床的被褥上。

  “这就是坏消息了。聚会的报销可不是小数目。”

  老刘本来挺开心的表情在看见发票时脸色就有些笑不太出来,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们吃的是钻石还是黄金?这个价?”

  “能报销一点是一点吧。”

  我也没期望老刘能把餐费完全报销,只是让曾婷自掏腰包为水族馆做事,而且还是上千元的大价钱,未免有些让人过意不去。

  时间来到七点。

  我虽然有些着急,但没有表露在脸上。只是时不时地往病房外面走走,没有参与到对话之中。老刘倒是看出什么,他笑嘻嘻地对着我说,“你们还有事情要办吧,我就不留你们了,明天人鱼活动记得给我多拍几张照片。”

  我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但我能很明显地从他的言语中读出误解二字。我看了看林沐珊,她那完美的侧颜在医院走廊的白光下将每一个细节都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突然对她产生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她为什么会走在我的身旁?我破天荒地开始思考这件事情。也许是名为自卑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我开始放缓脚步。

  林沐珊走在我前面,我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样就好,我很满意。

  距离我和小格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不知道多久,我即便这个时候赶回华盛轩也肯定失约。但迟到和旷课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反复对自己说着这些。

  我心里还是想尽量早点赶回去。

  走出医院大门时,我发现林沐珊正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走动。她回头看着我,有些不满,似乎是我故意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医院外汽车鸣笛,车辆如同奔腾的河流般永无止息,嘈杂的声音汇笼在耳里,让我有些烦躁。它们的声音像是催促的信号,又像是指责的话语。承诺的声音在我胸腔里不断回荡,可理性给出的回复却只有两个字。

  错过。

  林沐珊轻声开口,“陪我走走可以吗?”

  我看了看车水马龙的公路,那闪烁个不停的红绿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城市的喧嚣悄悄在某个瞬间已经在我身边安营扎寨,我一个走神再回神,它们已经变成席卷而来的滔天之势。

  “去哪?”

  林沐珊撩了撩头发,她朝着医院两边的街道看,似乎刚才那句只是心血来潮,她并没有决定接下来该去的地方。我站在一旁,继续给家里的座机打电话,寄希望于小格能接通。

  小格始终没有接通我的电话,我开始有些焦虑。

  “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水族馆做准备呢。”

  我不动声色地扯谎,也算是借坡下驴给自己找一个能够早些回家的理由。林沐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她只是怔了怔,然后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坐上不同的出租车,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

  我来到华盛轩楼下,公寓里今天热热闹闹的,楼下有好几对情侣路过,在腻腻歪歪地说着悄悄话,街道上有着很多小吃摊,似乎是抓准即将到周末的日子,纷纷出摊,来抢即将暴涨的客流量。

  我买了份水果捞,走进电梯。

  我站在门口,单手拎着水果捞,翻找着房卡。我拿着房卡,却没有开门的念头。我敲了敲门,“小格?”

  门后有着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没有着急,接着敲门。门从里面被打开,小格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责怪。

  我却有些愧疚。

  “欢迎光临。”

  她依旧是温和的态度,依旧是满心欢喜地等我回家。

  我举了举手中的水果捞,“吃点夜宵吧。”

  房间内是一片漆黑,小格似乎入夜之后从未打开过灯光,我摸着黑找到开关,房间里瞬间明亮起来。干净的桌子上没有任何吃剩的食物,旁边的垃圾桶里也没有看见什么食品包装袋,我劝慰自己,她或许真的下楼去伟叔那吃了一碗面。

  如果没有呢?

  我不敢想象,小格从那个电话之后,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等我,她时不时看向门口,无比期待着我的敲门,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却迟迟没有归来。

  等待向来都是无比孤独的。

  我知道小格为什么没用怪责我,因为她没有能够查看时间的东西,电视关着,她没有打开,沙发上还有一张毛毯,应该是刚刚小睡了一会,时间在她的心里失去概念,唯一的节点只有我的到来。

  我帮她打开水果捞的盒子,给她准备好竹签,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静静地看着她吃东西。我不知道这究竟算是晚餐还是夜宵,心里始终无法平静。

  夏季的广州格外地闷热,即便开着空调也感觉有些呼吸困难,我把窗户打开一个小角换气。那外界嘈杂的人声顺着窗户的小口跟着清新的空气一同溜进房子里,那些细碎零散的声音宛如生活的背景音乐,我再次失神恍惚。

  窗外吹过一阵夏季的风,风扬起小格未扎好的长发,她停下动作,耐心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我感觉我内心有某一块地方被这阵风撬动,那掩盖在地底深处的感性似乎已经等待太久,喷涌而出。

  我坐在小格对面,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昨天的人,你有什么印象吗?”

  小格没有太多犹豫和思考,只是普普通通地摇了摇头。风再次扬起长发,发梢触碰着我的脸庞,似乎在应和着小格的回答。

  “给我讲讲你还能记住的事情吧,可以吗?”

  她看着我,那梳理着头发的细长白皙手指停下了动作。我第一次看着小格展现出纠结的情绪,我的问题对于她来说有些困难。她轻咬着下嘴唇,低下头。

  “我和它约好,它想让我陪着你。”

  我有些呼吸困难,小格口中的它是真正的小格。那条不合群的紫印鱼,那条出生在海洋最后死在狭隘的水箱里的紫印鱼。我为什么会对一条鱼产生这样的感情,兴许我真的有些太孤独吧。

  她突如其来地抱住我,我有些不知所措。

  世界是魔幻的,我突然理解了。魔幻到一条海鱼有了人类的情感,魔幻到人鱼能突兀地出现在我身边,魔幻到连我这种废物也能有人能够拥抱我。

  我伸出手,也抱住了小格。

  我越发觉得小格是我的幻想,是一个孤独穷苦的大学毕业生在破烂公寓里对于绝望人生最后的求生欲。世界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人,哪有因为一句承诺就来到我身边的人呢。

  但即便是幻想,虚假的幸福我也想要握住。

  “那些鲨鱼会不会脾气不好,肯定天天说脏话吧。”

  我顺着小格的思维说下去。

  小格没有回答我,似乎刚才那句只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我们松开彼此,我笑着从桌上抽出纸巾帮她擦去嘴角的水渍。

  小格还想说什么,声音轻到我要贴着她才能听清,“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我去把门锁好,他进不来。”

  我真的起身,往门口走去,将大门反锁好。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只是一个蹩脚的方法,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她的神情有些黯淡,我露出我自认为足够温暖人心的笑容,有些异想开天地对她说,“实在不行我带你私奔,我们跑到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

  “海洋?”

  “嗯,就去海洋深处。”

  手机传来震动,有人给我发来消息。

  备注是兰惜月。

  “下周六的漫展你去吗?”

  我努力想了想加上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才想起来,兰惜月是蜈蚣的真名,大四毕业前聚会她拿我的手机给她改的备注。

  “去吧,我那天没排班。”

  “排班?你现在在哪工作?”

  “水族馆当杂工呢。还在找工作。”

  小格蹭在我边上,她有些委屈地看着我,我们的对话刚刚进行到一半我却中途玩起手机。我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问,“饿了吗?”

  在小格开口回答前,兰惜月又给我发来消息。

  “在天河吗?”

  “你要过来?那我给你留一张票吧,周末有人鱼活动,人挺多的。”

  我想到什么,又发出一条消息,“你要不然把闲云野鹤也带上,我给你们多留一张内部票。”

  她发过来一张OK的表情包。

  小格又蹭了蹭我,似乎在催促着我带她去吃东西。我从外卖软件上给她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估摸着二十分钟左右就能送到。

  “再等一会就可以了。”

  我有些满足于这样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家里永远有人等着我。很多时候在有希望和盼头之后,每一件枯燥的事都让人格外充满干劲。我的孤独和寂寞似乎在短暂的一瞬间离开我,躲在我内心深处的角落里,再也无法在我的世界之中称王称霸。

  我看向桌上那张银行卡,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那个男人的身影仿佛还在沙发上,恐惧逐渐攀上我的心尖,我皱了皱眉,企图将这种不安赶走。

  小格的身份绝对不止人鱼那么简单,魔幻的事情背后肯定有着让瞠目结舌的现实背景。我从来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也绝不认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二知道小格身份的人。

  “我能参加吗?”

  小格看着我的聊天记录,她似乎对人鱼活动有些兴趣。她如果真的参加,这人鱼活动倒也算是货真价实。但毫无疑问的是,暴露的风险也是成倍的增加。

  “只是看看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但是……”

  我看着小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严厉起来,“绝对不准下水。”

  其实我也是装的,如果小格真的偷偷背着我去穿上人鱼服我也没什么办法阻止,兴许可以以真乱假呢。我不想赌,而且赌注也很小,根本不值得。

  小格委屈地看着我,但没有反驳。

  我点的皮蛋瘦肉粥小格只喝了一半,她就已经吃不下去。我估摸着她晚上应该下楼去找过伟叔,反倒是我自己有些自作多情。我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接过那只剩下一半的皮蛋瘦肉粥,呼呲呼呲地喝起来。

  “换洗的衣物在那个纸袋里面,今天新买的。”

  我指了指放在沙发旁边的那个袋子。

  说实话,我觉得粥有些过于黏稠,喝起来感觉怪怪的。浴室的水声响起,我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大,以免听着水声产生些淫秽的幻想。

  我把包装袋和皮蛋瘦肉粥的盒子收拾好,将垃圾打包,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我知道一时半会小格出不来。我提着黑色塑料袋,准备去楼下把垃圾扔了。

  我顺手把那张万能卡拿上,上次上楼时光顾着那个奇怪的中年男人,后面都忘记把卡还回去。走到楼下沙发处,刚把万能卡塞进坐垫下面,提起垃圾袋准备走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苏折?”

  我循着声音看去,是一位成熟外表穿着棕色风衣,带着墨镜看上去二十七八模样的女性。她手里提着个G开头的手提包,我没看全,猜不出是什么品牌。

  “王姨?你不是在澳门吗?”

  “今天刚回来,喏,伴手礼,看看。”

  “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自己被美女搭讪呢。”

  王姨笑得有些花枝乱颤,她左手上的名贵手表随着她的手臂摇晃,我有些怕那表脱手摔在地上,估计得值四五万。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毫不顾忌地当着我的面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表带在灯光的照耀下有些晃眼。

  “油嘴滑舌,不过也算是王姨没白疼你。”

  我没敢去接那块表,看上去价格不菲。

  “伟叔这两天老问我你的事,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要不然去找他说一下你回来了,不然我真有点难顶。”

  王姨没有理睬我,只是把手表塞到我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里,我有些无奈,那可是垃圾袋啊。我把礼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

  “别和我聊他,我都让你告诉他我去澳门了,他都不想着来找我,气死了。”

  我还想说着什么,却被王姨打断。

  “我等会还要去酒吧找朋友玩呢,不聊了。”

  我看着王姨离去的身影,手里的礼盒显得有些滚烫。在用淘宝查了查价格后,我觉得把我手剁了卖掉也不值这四千块。

  走出华盛轩,把垃圾袋扔进回收站,我捧着和我目前存款差不多的手表,逐步往回走。天空只有一轮残月,月光在城市的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无力,黑夜之中看不见一颗闪亮的星星,倒是有闪着灯光的飞机,企图伪装成星星。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面试的结果完全没有着落,光靠一份水族馆的工作和不足万元的存款,恐怕再过几个月交房租都成了问题。

  我举起手表,它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精致,我想起自己曾经佩戴的手表,甚至没有够到过它的零头,突然有些羡慕起王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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