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很多。
窗外是朦胧的阳光，对应着我迷迷糊糊的状态。我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子，有些呼吸困难。我看了看被掀翻在地板上的毛毯，心里大概知道答案。
在稍微扭动一下脖子后，脖颈处传来撕裂般的酸痛，我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无比悲催的早上，我不仅感冒还落枕。忍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我利利索索地起身，全程只能歪着脑袋走路，稍微直立正起来就是说不出的疼痛。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卧室的房门，小格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像是胡来的睡觉姿态，她标准地像是躺在水晶床上等待王子亲吻的睡美人。房间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我甚至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她的。
我退出房间，用手托着脑袋，疼得确实让人有些难受。
在洗漱整理完毕后，我从柜子里拿了把雨伞，准备先去药店买点感冒药，在不知道小格对人类的流感病毒有没有抵抗力之前，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我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但好在下雨的早晨看不见什么过往的路人。但不幸的是，早晨也看不见几家开门的药店。我稍稍歪着脖子，用一种奇特的视角看着世界，酸疼依旧没有减弱，但我逐渐习惯。
今天是周一。
我看了看手机上离我最近已经在营业的药店，足足有三公里，再往远处走走，我兴许能走回水族馆里。我只能一边埋怨着小格占领床铺的行为，一边又感叹以后赚钱一定要买一个可以单人躺下的沙发。
在走过去的路上，我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咬着，一边歪着头，另外一只手还要撑着伞，虽然没有镜子，但我已经能够想象自己的窘迫。
希望没有熟悉的人能遇到我。
“苏折？”
我最不希望的事情偏偏在我最不想要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发生。命运像是一个顽皮嬉闹的孩子，对恶作剧情有独钟，却不愿意正正经经地让人物走上想要的道路。
我转过身，歪着头向林沐珊打招呼。她捂着嘴，眼角带着笑，手里拎着一份豆浆，看起来是顺路来买早餐。
“你这是怎么了？”
我苦笑着吃了口包子，已经破罐子破摔地不在乎自己的形象，“落枕了，还感冒了，打算去药店买点药。”
她的发梢沾染些许水滴，水滴在豆浆的包装袋上。这算是我极少数看到林沐珊日常生活时的状况，我们之间的交际和联系似乎越来越多。
我没有开口邀请她，但我们却并肩而行，她的排班今天也是休息日，看上去想要到处逛逛。我撑着雨伞，和她保持着一个不算是暧昧的距离。
我们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沐珊撩起自己的头发，她似乎格外在乎形象，无论走到哪都要保持最精致的模样。
王玑会喜欢她也合情合理。
“你要去哪个药店？这附近好像只有一家。”
我看了看手机地图导航的目的地，“东兴堂，买点感冒药就回去。”
手机上置顶的群聊第一个就是水族馆人鱼活动的群聊，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曾婷让我带一套人鱼服过去，之后群里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想到王玑交待给我的事情，现在无疑就是一个绝佳的时机。我看了看林沐珊，话在嘴边又溜了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她学业的事情。
“其实早些时候，王玑找过我了。”
我扶着歪着的头，脖颈处的酸疼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往林沐珊旁边靠了靠。她脸色如常，没有意想之中的惊讶，似乎早就知道这回事。
“我知道。”
她像是早就在等我开口。
“呃，他让我劝你去德国的事你也知道？”我的脸色有些尴尬，像是去自首的路上被警察抓住的通缉犯。
她没有说话，脚步却放缓起来。
“你也要劝我吗？”
我摆了摆手，笑着说，“本来就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想去国外？”
她眉头紧蹙，不愿意聊起这个话题，我自觉没趣，也不打算追问。走出几十米后，我突然想到什么，又对林沐珊说，“要是王玑问起来，你得说我说过了啊，帮我撒个小谎。”
雨水淋湿了她的左边肩膀，我把伞往她那靠了靠，但没有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我把握着方寸，始终没有做出僭越的举动。
“我替你撒的谎也不止这一个。”她的语气有些沉闷，我只好讪笑着回应。
东兴堂药店就在面前，药店的大门上挂着一把U型锁，宣告着地图导航里药店正在营业的指示是错误的。我微微扶正脑袋，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能够透过玻璃门看见药店里面琳琅满目的药品，可站在门口稍微等了等却完全没见到医生来，我有些站不住，毕竟落枕无时无刻在折磨我。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算是明白古人对于倒霉的解读是怎么个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真有些道理。
“要去我那边吗？”她解释道，“我还剩点感冒药，可以给你。”
我没有理由拒绝，点了点头。她朝我身旁走近一步，从远处看上去或许有些像相合伞。雨势越来越小，等到我们快走到器材店时，雨已经停了。
我收下伞，看了看天边半缕阳光，夏季的酷热即将破开漫天的乌云，直达它梦寐以求的土地。
“草。”我小声骂了一句，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林沐珊，有些怕被听见。
我只是小小地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太阳，肌肉的酸痛却见缝插针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强行扶正了脖颈，剧烈的疼痛让我从未如此清醒过。
站在器材店的门口，我跟在林沐珊身后。她平常地向器材店的员工打招呼，我只能跟在身后尽量不去注意他们异样的目光。
雨伞还在滴水，她让我把伞放在进门左手专门收纳雨伞的地方，我照着她的话做，顺便从一旁的宣传栏上抽出一份阅读。
身后几个员工在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其中有几个还很兴奋，他们似乎在下什么赌注，有个甚至朝我投来鼓励的目光。
我有些汗颜，器材店里似乎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林沐珊住在四层，她住的地方极其简洁，虽然是一个宽敞的大平层，但几乎没有什么陈设，不像是长期居住的地方，更像是只睡一夜的旅馆。我在门口处换上一双有着兔子装饰的拖鞋，没曾想到林沐珊还有这么少女心的一面。
她脸颊微红，片刻之后红晕散开。
她转身进了厨房，在柜子里拿出茶叶和水杯，我本想说拿完药我就离开的，但始终没有说出口。她纤细的背影让我有种模糊的幻觉，似乎遥远的天鹅在此时此刻离地上坐井观天的癞蛤蟆只有半寸。
我看向别处。
整个房间明亮开阔，巨大的落地窗让我有些羡慕，那长到足够躺下两个人的沙发更是让我垂涎，但是名叫自卑的情绪又一刻涌上我的心头。
这里和我那个出租屋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明亮开阔，似乎从来没有与我搭上边。但想起那栋房租只有一千三的房子，我却没觉得比这里差到哪去。
林沐珊几乎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私人的物品或者装饰，她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我能从房间每一个角落都能读出这种讯号，她最后还是要回家去的。
德国是她必去的地方，现在只是徒劳的挣扎。
我有些同情她。
我比起高傲的天鹅，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或许就是无忧无虑的自由，天鹅有着惊世的容颜，有着让外人瞠目结舌的财富，可唯独被关在笼子里。
癞蛤蟆只有一条臭水沟和干枯的水井，可它能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没有人会拘束它，没有人在意它。
我坐在沙发上，林沐珊端着杯热水和几粒胶囊过来，她温柔地放在桌上，坐在一个不算疏远也不算亲密的位置。
我低下头，看着她白皙的小腿，纤细且完美。她的脚踝处看不到一丝鱼鳞的痕迹，白色的小短袜包裹住脚踝的下半部分，完美的像是服装店里的模型。
她冷哼一声，我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我微微抬起头，落枕的疼痛已经缓解许多，眼前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在发光，我遮住闪光看去，是林沐珊耳垂旁的耳环，很朴素的款式，甚至我觉得有些不符合她的身份。
她的生活似乎简洁到一定程度，没有铺张浪费也没有过分华丽，实用主义者的房间或许就是这样。我原以为能看见些可爱的小挂件或者是一些海报，但全程看下来，除开两双兔子装饰的拖鞋看不出其他符合少女气质的事物。
我喝了口水，吞下感冒药。
“这里这么大，你一个人住吗？”我看了看四周，移开视线缓解刚才盯着别人小腿看的尴尬。
林沐珊也随着我的视线看向器材店第四层的大平层，只有少许的生活用品再也看不见其他的痕迹。她点了点头，“舅舅偶尔会住在五层，不算一个人。”
“这倒是，我看你那柜子上散落了几张a4纸，是吉他的谱子吧。”我瞥了瞥放在阴凉处的黑色吉他琴盒，联想到放在一旁的a4纸，顺口就说了出来。
“以前学过一点乐器，不过有些疏于练习。”她也注意到那个黑色的琴盒，但绝口未提那几张白色a4纸的琴谱。我站起身，林沐珊好像有些紧张。
a4纸被风掀翻在地，我捡起来叠好放在一把杂志下面，用杂志压着以免再次吹散，我稍微瞄了眼a4纸上的内容，却不是琴谱的内容，更像是剧本。
在我接触的事物里面，能与那张a4纸上的内容贴近的，应该就只有大学期间写的那些舞台剧脚本。我没有细看，只是将那叠纸叠好，夹在杂志之中。
我从未见过林沐珊那番复杂的眼神，她几近起身，却又坐回位置，直到我放好a4纸才舒缓下来。我不明白个中缘由，指着那黑色的吉他琴盒说，“这吉他多少钱？我也挺想练一练吉他的。”
风扬起她的发梢，她撩了撩头发，脸色如常。
“妈妈送给我的成年礼。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她的表情有一丝哀伤，我读不懂她的话中的含义，有些自觉无趣。
“想听吗？”
林沐珊不知道为何有了兴趣。
我点了点头，帮她把琴盒搬到一旁，她慢慢地把吉他从琴盒中取出来，吉他的弦看上去才刚刚换过，琴面干干净净，平时一定有好好爱护。
林沐珊虽然描述的时候有些不冷不热，但对这把成年礼的吉他格外的呵护小心。她取出来吉他，吉他中央纹着一朵金色的牡丹，看上去极尽雍容华贵。她拉过板凳，翘着腿把吉他放在身前，姿势标准的像我以前在视频网站上看到过的吉他博主一样。
“想听什么？”
我笑了笑，随口说了一个，“押尾光太郎的黄昏，很经典曲子，可以吗？”
“嗯。”她轻声应和，慢条斯理地开始调音。我原以为她会需要调音器之类的东西，可她却只是单纯地拧了拧吉他上的旋钮，似乎这样音调就变准。
绝对音感的世界确实不是我能理解的范畴。
于是乎，在一个下雨后刚刚天晴的早上，我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安静地听着林沐珊弹奏着黄昏，她的手法娴熟得不像是许久未练生疏的模样，更像是乐队排练很久后登台演出的肌肉记忆。
我听不出什么意境，只知道她弹奏得很棒。
黄昏舒缓的节奏在房间里蔓延，落地窗外是清晨的阳光，热烈，温暖，配上的确却是充满迟暮和落寞的黄昏意境，我着实没有选对曲子。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我起初以为是杨理，但门外雷厉风行的作风明显更像是另外一个人。曾婷站在门口，熟练地从一旁的鞋柜拿下一双拖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珊珊怎么今天想起练吉他了？对了，我那双兔子拖鞋呢？”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小皮裙，上半身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提前打理好，腰间夹着一个看不清牌子的白色的手提包。她没有得到林沐珊的回应，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客厅。
我尴尬地挥了挥手，心里想着怎么什么地方都有曾婷出现。
“早上好。”我讪笑着打招呼，曾婷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她看了看正在弹吉他的林沐珊，她已经停下弹奏，微笑着看着曾婷。
“早上好。”林沐珊紧跟着我向曾婷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