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水族馆门口坐了一小会。
在短暂的休憩时间里,我尽量放空自己的大脑,看着地上的蚂蚁,天空的白云,四周的游客,企图用这些毫无关联的事物杜撰出一个完美的故事。
蚂蚁们搭起祭祀的高台,向四周脚步不停的游客祈祷,王国已经许多没有降临过雨水,干裂的大地已经不允许蚂蚁王国继续生存下去,它们准备好蚊虫的头颅,摆放在水泥地由几根火柴铸就的桌面上,希望得到一滴甘霖。
我还在想后续的剧情应该如何发展,电话铃声的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看了看备注,是兰惜月。
“苏折,你在哪?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在门口啊,我还寻思你们人呢?”
“在门口就行,我还在路上,马上到。”
我有些无奈,“你这是哪学的诓骗技巧?用到我身上来了。”
兰惜月悦耳的声音却说出让我颇感无语的话,“外卖小哥,他们老是骗我到校门口了,但是我每次都是提前在校门口等他们,次次都被骗。”
“有没有可能,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当初你的感觉。”
“不一样,你等的可是我。”
她傲慢的语气让我着实有些束手无策,但想到她之前在舞台剧的优秀表现,就当是曾经欠她的薪酬,勉勉强强忍住心中的不快。
有些时候,我其实觉得蜈蚣这样的性格有些讨喜,她总是可以语不惊人死不休,让我无奈的同时又让我发泄不出怒火,她像个古灵精怪的小精灵,任性地戏弄着她身边的小矮人。
我给伟叔和王姨发去消息,告诉他们可以动身,活动会在一个小时后开始,票已经准备好,我在水族馆门口递给他们。
兰惜月确实是个小精灵,我本坐在原地胡思乱想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期待,期待着她和闲云野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
我看着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兰惜月从车上走下来。她上半身是胸前扎着蝴蝶结的短袖白色衬衣,下半身是刚刚过膝的黑色短裙。黑色的小皮鞋踏着轻盈的步伐,她朝着我走来。
兰惜月的外貌在我见过的女生里也算是前三的行列,但未必是第三。她画了淡妆,简单补了底妆,涂上偏粉的口红,努力在扮演着成熟,但在我眼中她的气质却始终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精灵。
兰惜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有些嫌弃地说,“你就不能找个椅子拉个横幅什么的来欢迎一下我吗?”
“大明星,你也要考虑我的资产情况啊。”
我看了看她身后,没有见到闲云野鹤的踪影,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
“闲云野鹤呢?他没来?”
兰惜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总感觉有些奇怪,他也没给我发临时不来的消息,闲云野鹤也不像是会突然鸽掉聚会的人。
“不进去吗?你还约了别人?”
我看着远方的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RX缓缓地停在不远的路边,坐在车上的伟叔朝我挥了挥手,王姨则是从副驾驶上走下来,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随后就让伟叔一个人去把车开到停车场。
这辆雷克萨斯RX是王姨那天带着我去4S店买的,不然我连它的品牌名都叫不出来。
王姨朝我这边走来,兰惜月似乎也注意到我看向王姨的视线,她有些古怪地看着我,“你被包养了?”
“我倒是想被包养,王姨可看不上我。”
王姨依旧是风姿绰约,她脸上带着笑看着我,扫视了两眼兰惜月,笑容越发灿烂,让我有些心慌。我把两张门票递给她,“我就不带您逛了,等下我还要去总台那边调控呢。”
“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姨挺欣慰的,但这姑娘不会也是你女朋友吧。”
“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这是蜈……”兰惜月踩了我一脚,有些气愤地盯着我看,我连忙改口,“兰惜月,大学社团的学妹。”
兰惜月私底下对我任性归任性,但在王姨面前就乖巧很多,她礼貌地打招呼,“王姨好。”
她看了看停车场方向,又看了看和我打闹的兰惜月,没由来地叹了口气,“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我就在这等等他吧,不用管我们,你们先进去吧。”
我告诉了些王姨的水族馆注意事项,并且让她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可以随时去员工休息室等我,或者给我发消息,我马上赶过去。
兰惜月近乎是推着我走的,我其实也算是个大闲人,老刘在进医院之前就已经把活动的流程走过一遍,我基本是依葫芦画瓢,照着他说的流程办,基本没什么特殊情况。
活动还没有开始,我带着她到处逛逛。但看得出来,她对水族馆似乎兴趣缺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和我实话实说,闲云野鹤到底怎么了。”
她不堪示弱地反击,“那王姨还说我也是你女朋友呢?也是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语塞,想到现在还在休息室的小格,感觉场面越发的有些混乱。
海底长廊里有游过一群蝴蝶鱼,在珊瑚礁之间来回穿梭,长廊的灯光照耀在它们身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兰惜月停下脚步,似乎在闹别扭地不理我,将注意力全放在周遭的鱼群上。
“他向我表白了,就前天的事。”
兰惜月看着躲在珊瑚礁里的小丑鱼,它似乎有些社恐,尽量避开着在四周畅快游来游去的蝴蝶鱼。我走近她身边,陪她一同看着那只小丑鱼。
“你拒绝了?”
“嗯,所以不想邀请他。”
我有些愧疚,思来想去兰惜月也不是会平白无故违约的人,终归有原因才让她不得不这么做。我低声道歉,“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对不起。”
她听到道歉后似乎露出笑容,她指着玻璃幕墙后的小丑鱼,鱼尾微微摇晃,躲在珊瑚礁那狭小的空间里,有些像害怕黑暗的小孩裹紧被子。
我似乎会错意。
“那你说,也是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我无奈地笑了笑,“你真想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没打算去接,兰惜月却帮我从裤兜里把手机拿出来,甚至当着我的面解锁了屏幕。我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从她手里拿过电话。
她看到电话的备注,开保时捷的富婆。
“你真的没有被包养?”
她的怀疑愈发加重,我也懒得去解释什么,接通了电话,按下免提键。
电话那头是曾婷的声音。
“苏折,仓库的钥匙是不是在你身上,人鱼服还差一件诶。”
“钥匙确实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去仓库给你们取,你们人现在在哪?我给你们送过去。”
“那我们在休息室等你。”
曾婷挂断了电话,她雷厉风行的性格从不扭扭捏捏,说完事情就很轻松地挂断,我想起自己和林沐珊曾经那幼稚的战争,总觉得有些尴尬。
兰惜月跟在我身后,跟着我一同往仓库走,我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她看上去也是心思重重,以前多么灵动的一个人,似乎因为感情问题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人鱼表演我可就陪不了你,我真要去总台那边负责灯光调度的。”
“没事,我对表演也没什么兴趣,但是我还没有见过你口中的总台呢。”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从她的言语中我总能感受到心情的沉重。闲云野鹤和我们的关系确实不错,家庭条件也好,自身素质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兰惜月或许多少也有些心动,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是选择了拒绝。
我挺好奇背后的原因,却始终找不到理由去窥探他人的隐私。
我从仓库里取出一套人鱼服,手蹼脚蹼让兰惜月帮忙拎着,她抱怨地说我不懂得珍惜女生,那个小精灵在她的抱怨声里短暂的回归却又很快的消失。
我抱着人鱼服,看着她有些别扭地拎着手蹼脚蹼,不厚道的笑出声。
“你还嘲笑我,我明明是游客,你怎么能这样?”
“大明星帮帮粉丝的忙吧,作为你的编剧,得到点帮助不过分吧。”
“哪有人让大明星干体力活的。”她哼哼了两声,却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
我怕她走错方向,便走在前面给兰惜月领路,休息室离仓库的距离也不算远,中间要穿过好几个水族馆的景点,有部分游客看着搬着脚蹼手蹼的兰惜月以为她是来扮演接下来的人鱼活动的人鱼,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在偷偷拍照。
“大明星人气还挺高的。”我看到有两个没关闪光灯的,忍不住调侃着兰惜月。
兰惜月往拍照的人群看去,我也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去。水族馆迷离昏暗的灯光下,一对对情侣牵起手,他们没有看向两个搬运着人鱼服的苦逼员工,男生拉着女生的手凑到她耳边在讲解着海洋鱼类的生活习性,他说话似乎有些卡格,看上去是昨天晚上刚背的稿子还不够熟练,可女生却丝毫不在意,她静静地听着,然后抱住男生。
我拉走了还在看的兰惜月。
她或许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接受闲云野鹤的告白。我心想,如果她接受了,坐在那里亲亲密密搂搂抱抱的就是他们俩。
我有些落寞,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会在什么位置。我估计还会站在这个位置,肯定有些手忙脚乱,一个人搬运着整套人鱼服,没有人关注。一想到闲云野鹤那个混蛋会亲上兰惜月,兰惜月会紧闭双眼欢欣地接受,我心里没由来有些难受。
我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烦心的想法摇出去脑袋。无意义的想象只会添增自己的负担,我偷偷看了看被我拉着走的兰惜月,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狡黠地笑了笑,我内心一冷,总有股不安的感觉。
“你笑得好恶心啊。”
她掐了掐我的手臂,我疼得几乎叫出来。我松开拉着她的手,揉了揉能看见血印的手臂。我单手抱着那一套人鱼服,心有余悸地问她。
“真疼啊,下手这么没分寸?”
“你再用恶心形容我,我还掐你。”
她一脸得意,刚刚片刻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们打闹着往休息室走,偶尔的垃圾对话总让我有种回到大学期间的感觉,真是奇怪,明明我刚刚毕业没有多久,却已经在开始怀念过去。我想念的究竟是大学生活,还是朋友环伺,无话不谈呢。
我觉得是后者。
休息室的大门紧闭着,我敲了敲门,兰惜月趁我不注意用膝盖顶了我一下,她笑着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你这要被你女朋友欺负死。”
“别闹了,你让我先把门开了。”
我躲闪着打开休息室的大门,门里乌泱泱坐着一伙人,王玑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曾婷和陆雪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张沁围在小格身边,两个人一问一答,她好像对小格颇有兴趣,裴懿则是坐在林沐珊旁边,她们两个手里都捧着本书,我打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兰惜月被我遮挡住,有些好奇地问我,“怎么了,往前走啊,很重的诶。”
我让出身位,兰惜月立刻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她把手蹼脚蹼放在靠门比较近的墙角边,我则是将人鱼服折好放在休息室的桌上,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每个人又重新做着之前的事情。
小格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幽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悲喜,她困惑地想要问我些什么,但紧接着就被张沁拉走。
兰惜月又踹了我一脚,小声地说,“给我倒杯水。”
我走向饮水机,王玑朝着我无奈地笑了笑,从一旁的一次性杯子里取出两个递给我。我看了看林沐珊,她的视线始终没有在我或者兰惜月身上停留,那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似乎真如天上的明月般充满吸引力。
我一边倒水一边对曾婷说,“人鱼服送过来了,还缺什么可以说,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们解决一下。”
我把水杯递给兰惜月,自己又接了杯水,稍微缓解口渴后,又看向曾婷,把保时捷的车钥匙递过去,“对了,车钥匙还你,有点忘了,抱歉。”
曾婷应付地回应我,“放那边就行。”
“有什么情况可以给我发消息,活动开始的时候我要在总台那边做灯光调控。”我看了看陆雪等人,“你们要小心一点,别出什么意外了。”
她们点了点头。
小格突然站起身,她似乎有些怕生,慢慢地把椅子推开,再复原位置,然后朝着我这边走过来。世界好像一下子只剩下我们两个,那宽阔的空间瞬间缩窄成一条没有左右只有前后的道路,道路上没有任何障碍物,路的两头是我和小格,她朝我走来,我站在原地等她。
我有些意动,却始终不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来自什么地方。这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见面,我却把它当作小格对我的奔赴,那双深蓝色的双眸犹如漆黑之夜悬挂在高天之上的两轮明月,那本应该洒向整个世界的月光,却犹如聚光灯般只照耀我一个人。
我想,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