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了一张监控视频上人山人海的照片,他们正在为裴懿和张沁的双人舞而热烈鼓掌,人群拥挤且喧闹,光线迷离且梦幻。
老刘收到消息后给我发了个“不过如此”的表情包,但我明白,他应该为这样的画面而感到高兴。他应该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悬吊着自己受伤的小腿,一边喝着委托隔壁床的病人帮他买的啤酒,一边乐呵呵地看着我发来的消息。
我关上了手机。
监控里的画面突然变得纷乱,似乎现场出现什么意外。人群簇拥着往水族箱里靠近,但是不同于之前热闹的气氛,更像是焦急。
我切换了下监控的画面,裴懿好像有些呼吸困难地往水底坠去,张沁努力地想要抓住她往岸上游,但溺水的人哪还有理智,只会拼了命的抓住身边的一切,反而成为了张沁的累赘。
兰惜月也注意到监控画面的不对劲,她有些脸色发白,我顾不上多想,立刻终止了人鱼活动的音乐和氛围灯,把四周的白炽灯打开,尽量照亮水族箱里的情况。
水族箱里泛起水光,我意识到有人下水准备去帮张沁和裴懿,我第一反应是林沐珊,但片刻之后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是小格!
我惊恐地回过头,却发现扎着麻花辫乖巧地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的小格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总台控制室,或许是在我和兰惜月交谈的时候。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漏跳几拍。她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双腿在接触到水面时就已经变成那货真价实的人鱼鱼尾,她在水中睁开那蔚蓝色的双眼,海底的一切似乎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鱼。
她只是穿着最普普通通的白色衬衫,被水浸湿后甚至能看见其中的内衣款式,她下半身是鲜艳多彩的鱼鳞构成的鱼尾,灯光照耀在鱼鳞上发出各色各异的光芒。小格没有那么丰富的表情,冷清的脸蛋却显得格外的美丽,她托起裴懿,轻轻地抱着她,鱼尾搅动着人造的海水,只消片刻,她就已经把裴懿送回岸边。
张沁也跟在她身后上岸。
可小格没有停歇,她又径直往水底游去,此时此刻的我仿佛千年前的人穿越到现代第一次看见钢筋水泥的都市,我有些沉迷于其中。
她才是真正的水底精灵。
鱼群听从着她的呼唤,近乎自发地追随在她身边,犹如公主殿下最坚定的骑士团,又更是为最伟大的舞者进行伴舞的群众,它们绕着小格巡游几圈,将她围在其中,它们甘心成为簇拥着鲜花花蕊的绿叶,她如同出水芙蓉般惊艳着所有在场的观众。
小格想让演出继续下去,但我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下去。
我马不停蹄地从总台离开,也没顾得上和兰惜月解释什么,裴懿和张沁已经脱离险境,可如果让小格就这么继续表演下去,陷入险境的只会是她。
我在路上给林沐珊打去电话,但电话响过好几声依旧无人应答。她应该还在更换人鱼服,来不及回应我的来电。
我看不见现场的画面,但那肯定是无与伦比的表演,观众们沉迷在水族馆虚构的人鱼故事之中,却全然不知正在进行表演的是真正的人鱼。
我只希望没人拍照,不然麻烦真的有点大。
我喘着气赶到水族箱后台时,曾婷正轻轻拍着裴懿的后背,帮她缓解刚才意外变故导致有些呛在呼吸道中的水。张沁心有余悸地站在一旁,从上而下看着在水族箱里翩翩起舞的小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站在她们之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存在。
“没事吧,要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我立刻送你去医院。”我忍住对小格关心的冲动,我不可能把她人鱼的身份在此刻公之于众,只好先询问裴懿的情况。
裴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人鱼服已经被脱下,放在一旁。她似乎有些愧疚,“对不起,我没做好热身,脚有些抽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眼中含有泪花,比起刚才的性命垂危她似乎更关心自己的失误导致表演的中断。我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微笑着说,“人没事就好。”
我对曾婷使了使眼色,“带她们去休息一下吧,我来善后。”
曾婷点了点头,她拉走了张沁和裴懿,后者还处在愧疚的情绪之中,而前者则好像有些精神恍惚。我看着水里的小格,正打算说些什么。
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我看了看备注,目光始终紧盯着水族箱里的小格。
“怎么了?”林沐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刚才裴懿差点溺水,小格把她们救上来了。”我言简意赅地说明刚才的情况。
电话的另外一头沉默了一小会,“我去找她们。”
“嗯。”
小格从那粼光闪闪的水底抬头看向我,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但还是努力地对着水族箱里喊,“上来!”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声音似乎并不能有效地传达给她,但下一刻她却突兀地游上岸边,表演在正精彩的时刻戛然而止。
四周被白炽的灯光照得明亮,干净地宛如一张白纸。我是白纸上那影响美观的黑色墨水,破坏整体的美感。我尽可能地伸出手去抓住在水族箱里的小格,我们穿过层层的人造海水,双手紧握在一起,本应该有些旖旎的氛围却在手心上传来的鱼鳞般的刺痛感下缓缓消失。
我用出全身的力气,慢慢地将小格从水族箱里拉上岸边,海水似乎有着别样的魔力,它如同沼泽的泥水般紧紧吸附着小格的身躯。我涨得脸色通红,才勉勉强强地将小格拉进我怀中。
表演的戛然而止并不能解除观众的热情,尽管刚才已经出现演出失误,可小格的登场似乎将那一场失误划分到节目剧本当中。
她身上已经彻底湿透,那五彩斑斓的鱼尾缓缓地滑向水边,小格坐在岸边上,犹如真正的人鱼公主躺在礁石上。我帮她把头发整理好,简简单单地擦拭过她身上的水渍后,便打算抱起她想办法弄干下半身。
这种状态下的小格没有任何自由行动的能力。
她的上半身白色衬衫已经没有任何遮挡的能力,我取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只希望等下抱着她往男性更衣室里走不会引起什么误会。
楚楚动人的小格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她深邃的蔚蓝色眼眸里只有平静,我看不见其他的情绪。她摸了摸自己下半身的鱼鳞,像是有些伤感。
“好冷。”
小格裹紧了我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一如我和她在我家那破公寓门口见面一样,她也是这般令人同情地让我不知所措。
我摸了摸她湿润的头发,准备抱起她往更衣室那边走。她紧贴着我,我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水无疑加重了我的负担,我中途好几次想要休息,但小格只是蜷缩着,任由我处置。
她这一刻又不像是那海洋的领主,不是海底游动的精灵,她只是一个被淋湿可怜无助的女生,只是一个提前看出裴懿危险的端倪然后下水救人的女生。
我本想责怪她不顾自身暴露的风险下水救人,可我想了想如果不是她,裴懿和张沁真的可以安然无恙地从水族箱里离开吗?我未免有些过于冷血。
责备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最后被我咬碎咽下去,在胃里消化干净。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一路流淌的水渍,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刚走出没几步,就遇见已经准备好毛巾和更换衣服的林沐珊。
她什么也没有说,却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我最需要的帮助。林沐珊走上前,她看了看蜷缩在那薄薄的已经湿透的外套里的小格,用毛巾帮她擦拭了一下头发。
我抱着她继续往前走,林沐珊则托住鱼尾,以免触及到地面鱼鳞会在地面留下刮痕。
女性更衣室就在眼前,林沐珊替我把门打开,我将小格轻轻地放在中央的长椅上,有些如释重负。我接过林沐珊的毛巾,想要优先帮她擦干净腿上残余的水。
林沐珊打开了自己的柜子,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却只能看到柜子的铁门,她用柜门挡住我的视线从里面取出自己的衣物,放在一旁。
小格半躺在长椅上,她有些冰冷地手抓着我的衣角,我本不能那幽蓝的眼神看出什么,却在此时此刻看出一些安心。
她眼中的大海,似乎平静下来,不再是那无风可起三尺浪,那暗潮汹涌的大海。
我擦拭着五彩斑斓的鱼鳞,慢慢地用毛巾抚摸着比较敏感的位置。我将自己最大的耐心用在这样的场景之下,慢条斯理的动作让我有些不认识自己。
“裴懿还好吗?”
我开口缓解更衣室内有些沉默的氛围。我看着小格鱼尾上的鳞片,那反射的光线有些刺眼,让我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我看不清林沐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婷婷在照顾她。”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愧疚,“我有些失责,应该在下水前让她们做好热身准备,也应该最后一个下水。”
“希望别给学妹留下心理阴影,我请她们帮忙,却差一点害了她们,着实有些罪过。”
我尽可能地把话题偏向,林沐珊的责任心让她怀有负罪感,但本就无罪可有的她又凭什么负起责任。我才是项目的负责人,赔礼道歉的事情最终还是要由我出面。
我们相互对视,眼神交汇的一瞬间,林沐珊却别过头不敢看我。她穿着棕灰色的T恤,下半身是黑色的长裤,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散开在肩膀附近,我能闻到一丝洗发水的香味。
小格的腿上还残留着些许鱼鳞,坚硬的像是镶嵌在山壁之间的玛瑙。她的表情有些挣扎,好似那是陈旧的伤口,我没有轻易地去触动那些有些眩目的鱼鳞,我有些请求地向林沐珊说,“帮她换一下衣服。”
我走出女性更衣室,关上门。更衣室外面只有我一个人站着,我看不见其他人,冷清的氛围让我有些难受。裴懿应该还在休息室,我打算去那边看看她们的情况。
临走前我看了看更衣室的门,小格身上的水渍只能让林沐珊帮帮忙处理,她是唯一一个除了我以外知道小格真实身份的人,我信任她,因为除了信任没有其他的选择。
休息室的是半敞开的。我看了看休息室里,裴懿正在曾婷怀中啜泣,张沁心事重重地有些心不在焉玩着手机,曾婷轻声安慰着裴懿,这个平日里无恶不作的刁蛮公主此刻却展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母性的一面。
我没有看到陆雪。但是在饮水机旁边看到一脸幽怨的兰惜月,她看着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水族馆的其他工作人员还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太多的人察觉到那是一场意外,只当是没出现在彩排阶段的隐藏剧情。轰动是有的,但绝没有朝着我意想之中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我歉意地对着张沁笑了笑,“真的很抱歉,这次是我的失误,光顾着在总台做灯光控制,应该要提前检查的。”
裴懿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到来,她眼睛微红,低着头不敢看我。张沁则是摇了摇头,没有怪罪我的意思。她们的谦让和教养让我更加有些无地自容。
“她还好吗?”
裴懿轻声问我,声音有些嘶哑。她似乎忘记刚才濒临危险的是自己,却反而关心起那个真正的人鱼。
“小格现在在更衣室换衣服,没什么大碍。”
“对不起。”她有气无力地继续向我道歉,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裴懿的性格有些过于考虑他人,却往往忽视自己。
兰惜月贴心地倒了杯温水给裴懿,轻声地安慰着她,“演出的效果很好,不用担心的。”
她把水杯推向裴懿,脸色带笑。
我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世界真的很温柔,它没有那么多锋利的棱角企图割破每个人残缺的内心。它像是一块软甜可口的棉花糖,用力地弥补着一块块空缺。
女生之间的安慰比起我那生疏缺乏技巧的客套话要强上许多,裴懿的情绪很快得到稳定,可张沁却显得有些不太寻常,她的话比起之前要少了许多,沉默是本不应该出现在她活泼性格上的东西,此刻却强加在她身上。
兰惜月是天生的演员,她只要不暴露真实的性格,亲和力无与伦比。我很庆幸场面的局势能够短暂的控制下来,但隐患比我想象中要多出许多。
水族馆还需要继续运行,但人鱼活动怎么看都已经无法继续。
手机振动了一下,有人给我发来消息。
王姨发送了一张照片,是小格贴着水族箱的玻璃而过,绚烂的鱼尾和紧贴身体的鳞片让故事变得更加魔幻,白炽灯的光芒照亮着整个海底,同时也让人看清小格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栩栩如生的鱼鳞,那幽蓝色如同深海般平静的眼眸,我感觉自己在一张照片里闻到大海的气息,那股咸湿的海风似乎拂过我的耳边。
照片里的小格伸出手去抱住张沁和裴懿,鱼尾不像是供人幻想的服装,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些许泛动的水纹充满灵动感,她犹如救世主般将溺水的人类送回本应该属于她们的陆地。
我没有欣赏下去,我意识到另一个更恐怖的故事。
这样的照片,会存在无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