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电视机泛着白光,照亮着破旧的沙发。
我躺在上面,换了个姿势,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小格出门时没有关上大门,风晃荡着将它虚掩上,可悲的凉风夹带着雨水从窗边洒进来,冷雨滴在我脸庞,心里是说不出的孤寂。
她还没有回来。
但本应该如此,不是吗?
我没有任何理由留下她,她也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我们之间连能维系关系都羁绊都没有,这自然是注定的结局。我转过头,看着处在黑暗中的大门,有一丝希望又有一丝绝望。
我没有起身,继续躺在沙发上。
我在想我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追上去,追上去又应该说些什么。可我想不出来,巧舌如簧的辩论赛上我尚且可以从容应对,可如今只是臆想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巨大的挫败感涌上我的心头,那冷雨却一点也不解人意,像一头犟驴硬是要从窗户那小小的缝隙里钻进如今有些空旷的房间。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去关上门,却被沙发旁边的雨水绊倒,幸亏反应及时,不然免不了受伤。我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身。
手心传来一股不属于雨水的腥味,黏稠的液体沾在我的手掌上,让我有些不安。老旧电视机里黑白电影发出的些许光芒,让鲜红的血液有些惨白。
这是小格的血。
我把房间里的灯光打开,地面上本来有一小滩血水,它们被雨水冲散,显得有些恐怖。我沉默地看着那滩血水,弯下身想要清理,却在沙发底下找到一片鱼鳞。
硕大且坚硬,上面还沾着血迹。
那是怎样的一种的痛苦。我完全无法想象,那柄水果刀就放在厨房的洗手池旁边,上面的血迹都没有冲刷干净,地面上你找不到任何止痛的药物或者药膏。
我有些恍惚,恍惚间看见小格坐在沙发旁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做着这些事情。
巨大的愧疚感和悲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压抑的氛围让我以为天空的乌云几乎全在这栋公寓楼的上空,四周的空气像是被风带走,我呼吸困难地开始清理地面的血迹。
那是人鱼的血。
可看上去和普通人的血没什么两样。
我又看了看门口,风已经彻底将门关上,她就算想要回来,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可我更害怕了,我害怕着她有可能一去不返。
我把地面拖干净,又将那把水果刀洗好,用纸巾细致地擦拭着刀刃,让它好像崭新出厂般精致。窗户没有关上,我甚至拉开了一点缝隙,让雨水能够撒欢地跑进屋内,我稍稍淋了些雨,意识更加清晰。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看向窗外也只能看见附近只有路灯还在雨夜中明亮,夜深人静,我却已经没有了困意。风势雨势逐渐大起来,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暴雨倾盆而下,骤然间地席卷整个城市,我猝不及防,被狂风带来的雨水浸湿上半身。
我关上窗户,把大门拉开,屋外的狂风在与我作对,可终究抵不过我的力量,用快递包装盒折叠塞在门框底下,正好卡住门框的位置,保证小格回来时,大门是打开的。
楼梯间是一片黑暗,与明亮的屋内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反差。门口还残留着一丝海洋咸湿海风的气味,我分不清究竟是狂风带来的,还是小格留下的。
纠结让我始终迈不开脚步走出屋内。
我坚定地欺骗着自己,小格会回来的,却又在坚定地否决自己,她不会回来的。我习惯顺其自然地去做事,却忘记有些事情是需要争取的。
黑暗在一步步蔓延,闪电为我照亮片刻的前路,可稍纵即逝。“滋啦”的一声过后,屋内的灯光尽数熄灭,多半是雷雨带来的电压不稳。
我清点了一下要带着走的物品,却发现只需要一把雨伞就足够。小格身上根本没有手机,我也根本不知道她究竟走向何方。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道路,我迈开腿,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是被感性忽悠上路,本意并不想这么做。
楼梯口传来我的脚步的回声,我摸索着黑暗里的栏杆慢慢往楼下走,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脚下陡然之间的踩空,让我整个人都摔在楼梯上,我死死抓住栏杆,算不上太狼狈。
右脚脚踝处有些疼痛,约摸是扭伤。
我应该带个手电筒或者手机出门的,可关上门后才想起这件事确实有些晚了。夜晚的困意隐匿在我看不见的角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思维,迟缓和遗忘在脑海里生根发芽。
小区楼下能够清晰地听见磅礴的雨水落在地面上发出嘈杂的声音,雷声为这场自然交响乐的舞曲配上动感的鼓点,闪电则是聚光灯,为舞台中央的人照亮。
我撑着伞走出大门,风吹得伞有些歪曲,我有些吃力地支撑,路灯橘黄的灯光在雨势下显得有些单薄,视线可见的范围几近只有身前两米。
小格能走到哪呢?
我看了看四周,犹如触手般的黑暗无时无刻在与路灯单薄橘黄的灯光对抗,说不清胜负,只知道黑暗终究占据了整片天地。
我即使撑着那把不大的雨伞,可风夹带着漂泊的雨水强势地企图将我变成它们的一员。我依旧死撑着那把苍白无力的雨伞,它在滔天的大势里已经失去作用,可我依旧不愿意松开,风吹动着伞面,将它翻转开来,我举着的雨伞已经在逐渐变成一个蓄水器。
在不远处是一个避雨的小亭子,但雨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倾斜着灌溉不大的避雨亭,亭子里有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流浪的猫。
我收起了伞,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我已经看见那若隐若现的鱼尾,在黑暗里鱼尾却依旧亮眼,隔着天空怒吼般的雨势,我依旧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那就是小格。
我站在亭子旁边,全身上下已经湿透。我单薄的衬衫还在往外渗水,那条短裤更像是一块打湿的毛巾,沉重地让我迈不开腿。雨水顺着头发打湿我的脸庞,我抹了抹雨水,眼前的世界清晰几分。
小格没有蜷缩地坐着。
她只是不想让鱼尾沾染更多的雨水,整个人环抱着鱼尾,用身体去保护它,但收益甚微。
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幽蓝,在橘黄色的路灯下更加让人觉得诡异妖魅。那是一双让人看过就无法忘记的眼眸,但那绝不是小格的眼神,她的眼睛里的大海不再是自由和无拘无束。
我以前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翱翔的海鸥,跃出水面的海鱼,还有广阔无垠的大海。可她的眼睛里只有大海的喜怒无常,只有那无风可起三尺浪,只有怒吼着朝岸边发泄着自然的力量的海洋。
她更高贵,更优雅,更加像塞壬,而不是海的女儿。
我觉得有些陌生,疏离感见缝插针,一下子填满我和她之间只有短短两米的距离,矩尺却寸步难行。我收起那柄伞,伞尖还在滴着水,亭外已经没有闪电和雷声,只有逐渐趋于稳定的雨势。
我们缄默着对视,就像是在打一场无声的战争。幽蓝色的眼眸里那股深海令人窒息的氛围席卷而来,庞大的压力和缺氧的窒息却让我更加坚定地看着她。
她别过头,窒息的感觉瞬间从我身上剥离,新鲜的空气让我重新回归到暴雨的陆地上,似乎刚刚深海的恐惧只是无端的妄想。
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话,却始终在一场争抢和拉扯在战争里拼得你死我活,我不愿意伸出手去接纳她,她绝不是我想要找回的小格。我任由那些雨水从亭外飘到她身上,那鱼尾在雨水的淋湿下格外的魔幻。
冰冷的雨水让我有些手脚发麻,我能感受到体温逐渐地流失,她一定和我一样。那白皙的手臂在橘黄色路灯的照耀下,鲜血的伤口显得有些妖艳。那剥离的鱼鳞能够从手臂上窥见一丝丝痕迹,她痛苦且挣扎地想要模仿着人类,就像海的女儿走在刀尖上却依旧往王子靠近。
那是小格会做的事情。
她最终还是没有在沉默中打败我。
“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一点。”她蜷缩着想要护住身体最后的体温,降低温度流失的速度,她的衣服更加单薄,手臂上的伤口也同时折磨着她的意识。
我只是看着她,麻木不仁,一言不发。
我有些让自己都觉得陌生得可怕,她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对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孤独地蜷缩着避雨亭的角落,犹如一只浑身都是刺的刺猬。
那个孤独的灵魂似乎在我的冷漠和无情下逐渐消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缓缓从小格的身上出现,我有种独特的感受,同时也明白,我要找的人终于出现。
我要带回家的是小格。我无比坚信这一点,说不清是不是偏执,但我绝不可能带回其他人,只有小格,我反复劝告自己,只有小格。
她在冷风里瑟瑟发抖,颤颤巍巍地说出那句。
“好冷。”
我终于走上前,小格的灵魂似乎在世间之外游历一遍,她慢慢地向我靠近,我们靠在一起,仅凭着体温相互取暖,我的倔强让我最终得到想要的结果。
我抓着小格的手,将那柄雨伞收起来,放在小格的手上。我抱起她,在雨里一路狂奔。她依偎在我怀里,不争不吵,她的眼神里只有单纯,那是干净的眼眸,如同夏季明朗少云的天空,干净地有一丝不和谐都是对它的羞辱。
雨势不合时宜地变大,她双手环绕着抱住我的脖颈,我没有松开她一丝一毫,咬着牙坚持将她带回楼梯口。她的鱼鳞刮破了我的手腕,可疼痛却让我更加清醒地抱稳她,那尖锐的鱼鳞像是锋利无比的凶器,受害者却甘心被凶器刺破,却始终不愿松开哪怕一寸。
我打开房门,累得近乎趴在地板上,身旁是鱼尾拍击着地板的小格。她似乎在笑,笑容有些甜蜜,她的双手依旧环绕着我的脖颈,她靠在我的胸口,我们之前的关系和距离在那奇奇怪怪的笑声里似乎迈进一个全新的阶梯。
我跟着她笑,笑我们滑稽地半夜不睡觉趴在地板上。
她往我怀里蹭了蹭,表情有些让人感到爱怜。我能很轻松地摸到她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那些伤口是杂乱无章的,看上去像五六岁小孩的涂鸦,在小格那近乎完美的白皙皮肤上,如同被画上恶搞图片的蒙娜丽莎。
骤然的疼痛让小格抽开手臂,她的神情黯淡下来,欢声笑语只不过是须臾之间的幻觉,未愈合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雨水与血水交杂在一起,看上去格外凄惨。
她的眼眸里出现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做出我一生中目前为止最大胆的行为,我走上前,轻轻地抱住她,保证那个高雅的恶魔不会从她的心底钻出。小格就应该是这副模样,单纯,天真,无忧无虑。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些越界,但小格没有挣扎着走开,她安静地靠在我身上,我终于明白。
这就是陪伴的感觉。
我没由来心底生出害怕,恐惧在我心里犹如童话故事里通天的豆茎一样增长,最后转化为实际的行动。我害怕地松开了小格,我不知道为什么怀抱她的勇气突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陪伴刚刚驱散些许的孤独,却又在片刻之间占据我全部的内心世界。她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失望。
我总是这样,总是令人失望。
我害怕自己真正地接纳了小格,可小格有一天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正如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身边。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再是心意相通,而是巨大且恐怖的现实,仅凭普通人心底那微微的坚持,是永远无法跨过的。
那是一片汪洋的大海,我是落难的旅人,靠在一块近乎腐朽的木板上在海面漂白,四周是寒冷的水,海风尖锐地刺伤我的脸庞,海水带走我的温度,可我却一直在往前游。
为什么呢?
因为我看见远方有一座长着椰子树的孤岛,它孤寂地伫立在大海之上,似乎在等着谁。我拼了命地朝着那座海岛游去,看着似乎接近一点,可我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求生欲的错觉还是货真价实地靠近那座孤岛。
我拉起小格的手,摸着黑带她回到卧室。
我只能靠那尚存的温暖和那令人难以忘怀的幽蓝色眼眸确认小格依旧跟在我身后,她似乎察觉到我心中所想,可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依偎地走在一起,可腐朽的木板只能撑起一个人的重量。
我帮她找回更替的衣物,放在床铺的一旁,虽然黑夜让我有些看不清楚,但我明白,小格一定是安静乖巧地坐在那不算舒适的床上,她会看着我,直到我来找她。
孤独二十二年带给我的后遗症,让我不再相信片刻的温暖能够长存永续,可小格却是固执地将那份温暖传递给我,我总是有一种错觉,可心里的声音却说那只是错觉。
我似乎错过了什么。